“科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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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博物馆，我们常常会看到这样的提示：“请勿触摸展品。”隔着玻璃，我们能够欣赏器物的轮廓与纹饰，却难免有些好奇：它的表面是细腻还是粗糙？拿在手里有多重？古人制作、使用它时，又有怎样的感受？
这些问题，仅凭“看”，往往难以得到完整而具体的答案。许多游客或许都有过“想伸手摸一摸”的冲动。然而，文物珍贵、脆弱且不可再生，即使是指尖残留的油脂和水汽，长期积累也可能对文物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因此，为了保护文物，博物馆通常采取“禁止触摸”的管理措施。
然而，“禁止触摸”在保护文物的同时，也限制了公众通过触觉感知历史、理解文化的机会，限制了文化参与的深度。如何在守护文物安全的同时，让公众更充分地感知、理解并传承其文化价值，是文化遗产活化利用中的一道现实课题。
近日，浙江大学管理学院百人计划研究员李源及其合作者在旅游管理领域高水平期刊Tourism Management上发表研究，为博物馆的“触摸困境”提供了新的解决思路：通过触摸文物复制品、3D打印模型等替代物，让观众间接感知文物。研究发现，这种“替代性触摸体验”（alternative touch experience），能够拉近观众与文物真品之间的心理距离，进而促进文化学习、文化传播与遗产保护等文化传承行为，为文化遗产的活化与传承提供了新的实践路径。
游客摸到的是“复制品”，为什么却能产生与“真文物”的连接？本期【科研】专题，我们一起走进这项研究。
学者简介
李源，浙江大学管理学院百人计划研究员。研究方向主要为消费者行为与旅游营销，文化遗产活化、传承与创新，文旅可持续发展。
*香港中文大学商学院副院长及酒店与旅游管理学院教授Lisa C.Wan同为论文作者。
为文物活化增加触觉体验
心理学认为，触觉为我们提供了一种不同于观看和聆听的认识方式。视觉和听觉是“远距离感官”，让我们在不接触物体的情况下获取信息；而触觉是“近距离感官”，器物表面的起伏、材质的质感、握持时的分量，都需要通过接触才能更充分地感知。这些具体的感受，也有助于理解器物的工艺和用途。
在零售场景中，商家深谙此道：他们鼓励顾客触摸商品，增强顾客的“心理所有权”，进而提升其购买意愿。可在博物馆里，展品并非待售商品，而是需要共同保护的公共文化资源。因此，传统零售场景中的触摸体验逻辑，不能直接套用到文物体验中。
于是，研究引入了“替代性触摸体验”的概念和设计：游客通过触摸代理物体（如文物复制品、3D打印模型、器物残片）来感知原物的纹理、重量、材质和形态。简单来说，就是让游客摸到一件“高仿品”，既不损害文物，又能获得近似真实的触觉体验。
那么，“替代性触摸体验”的真实效果究竟如何？即使没有真正触摸到真品，游客依然可以通过代替物，对文物产生更强的亲近感吗？
“替代性触摸体验”带来了什么？他们有这些发现
为了验证“替代性触摸体验”的效果，研究团队通过一项探索性调查、两项实验室实验和一项博物馆实地研究，从接受程度、实际行为、心理机制和适用条件等方面，逐步寻找答案。
体验“替代性触摸”后，游客更愿意主动参与文化传承
在一项以青花瓷为对象的实验室研究中，研究团队将参与者随机分组。一组仅观看文物图片和介绍，另一组在此基础上还可以触摸复制品。两组均可自愿扫码获取文物的延伸阅读资料，也可自愿为文物保护项目捐款。
结果发现，替代性触摸体验不仅显著提高了游客的文化传承意愿，更促进了其参与文化传承的实际行为。例如，主动扫码获取文物学习资料的人数比例，从未触摸组的14.93%大幅上升至触摸组的40.28%；而自愿向文化遗产保护基金捐款的人数比例，也从6%跃升至26.4%。
主动扫码，意味着游客愿意进一步了解文物背后的文化与历史。作出捐赠，则体现了对文化遗产保护的实际支持。两类行为共同表明，替代性触摸能够带动公众参与文化传承，而这种参与已经超出了口头表达的兴趣与意愿。
这些数据说明，替代性触摸不只是一种“新奇体验”，它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游客的行为，让他们更愿意参与到文物的背景知识学习和传承保护之中。
博物馆的实地研究提供进一步证据
为了检验这一发现能否延伸到真实参观情境，研究团队与我国某省级博物馆合作，在其古代青瓷展区开展了实地研究。展览在陈列青瓷真品的同时，提供了可供触摸的青瓷碎片，让游客能够在观看文物时，通过触摸感受青瓷的材质与表面纹理。实地研究呈现出一致的结果。数据显示，触摸过瓷片的游客，其文化传承意愿的平均得分显著高于未触摸者。
这种差异也体现在实际行为上。实地研究记录了两项实际选择：游客是否自愿留下邮箱，领取青瓷文化与历史的延伸阅读资料，以及是否愿意放弃一件价值20元的礼品，并由研究团队将等额款项捐给文化遗产保护基金。结果显示，触摸过瓷片的游客更倾向于作出这两项选择，为替代性触摸与文化学习、遗产保护参与之间的联系提供了实地证据。
“替代性触摸体验”为何有效？
触摸复制品，为什么能有这样的效果？
研究团队认为，这不是因为游客产生了对这件物品的“心理所有权”，也不是因为替代性触摸带来了“新奇感”，真正起作用的，是心理距离的缩短。当游客通过触摸复制品获得了关于文物具体而细微的触觉信息，如器物的重量、表面的质感、材质的温度等，这件文物就从抽象的“博物馆里的一件展品”变成了具体的、可感知的对象。
这种心理上的亲近，让游客觉得这件文物与“我”有关，进而更愿意去了解它、分享它、保护它。
“替代性触摸体验”的效果受到文物象征意义的影响
替代性触摸并非在所有条件下都同样有效。研究发现，如果一件文物在文化传统中承载着正面的象征意义，如象征祈福、兴旺、吉祥，那么替代性触摸对文化传承行为的促进效应就非常明显。相反，如果这件文物被赋予了负面的象征联想，比如被认为会带来厄运、诅咒、灾祸，触摸复制品带来的积极效应几乎消失了。
不过，这种差异的产生并不是因为游客不愿意去摸那些“不吉利”文物的复制品。数据显示，即使知道原物带有负面联想，多数参与者仍愿意触摸其复制品，但触摸之后，人们会在心理上与文物保持距离。研究团队认为，这是因为负面象征会触发一种“动机性心理疏远”的过程，使人们下意识地想规避他们认为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从而削弱了触摸带来的亲近感。
研究意义与启示：让感官体验服务于文化遗产活化利用
文化遗产的活化利用，既要守护文物本体，也要让其承载的知识、技艺与历史进入公众的理解和生活。从实验室到真实博物馆的展厅，这项研究为博物馆提供了一条可操作的思路：以适当的替代物丰富触觉体验，帮助观众建立与文物的联系，并将这种联系转化为学习、传播和支持文化遗产保护的参与。
当前，文化遗产面临着代际传承的危机：年轻一代往往觉得文物“陈旧”“遥远”“与自己无关”，参观行为趋于表面化。研究表明，对于博物馆而言，触觉可以成为展陈设计中值得重视的一环。在保护要求允许的条件下，提供高质量复制品或适合触摸的材料，有助于将游客的好奇心转化为进一步了解文物的动力。与此同时，博物馆还可在替代性体验项目旁设立延伸阅读和自愿参与的公益项目，为游客提供便捷的后续参与方式。当一次参观引发进一步的学习，一段文物故事被分享给更多人，一份保护意愿转化为实际行动，文化遗产的活化利用便有了更具体的体现。
此外，研究也提出，替代性触摸还可能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保护效应：当游客的好奇心通过触摸复制品得到了释放，他们对原件进行不当触摸、攀爬和刻画的冲动反而可能降低。提供替代性触摸，可以为原件加上一层间接的“防护”。
文化遗产保护的目的，从来不是把文物锁进玻璃柜里，而是让一代又一代人真正理解、珍视和传承它们。李源团队的研究告诉我们，文物活化的方式，不必是打破保护屏障。一次替代性触摸，摸到的不只是器物的温度和纹理，更是与一段历史、一种文化之间那份微妙而真实的连接。保护与亲近之间，可以找到一个温柔的平衡点。
未来，浙江大学管理学院的学者们将继续围绕文化遗产活化与传承、游客体验、文旅可持续发展等议题，关注旅游实践中的具体问题，为旅游服务优化、目的地建设和文旅产业发展提供有实证依据的思路与参考，让学术研究更好地回应行业发展与公众需求。
附：论文摘要
Touch is a fundamental human need, yet in cultural heritage tourism, it is strictly restricted to protect fragile artifacts. While essential for preservation, touch restrictions limit multi-sensory experience and impede deeper cultural participation. This research addresses this touch dilemma by introducing alternative touch experiences, wherein tourists touch surrogate objects (e.g., artifact replicas) that simulate the haptic attributes of authentic artifacts. Across four studies with qualitative, experimental, and field evidence, we found that alternative touch experiences enhance tourists’ psychological closeness to heritage, which in turn fosters cultural inheritance intentions and actual behaviors (e.g., cultural learning, cultural knowledge sharing, and donation to protect heritage). However, this touch effect diminishes when artifacts carry negative (vs. positive) superstitious associations. These findings offer a new theoretical perspective on enabling embodied experience within the traditionally sensory-restricted context, and highlight the role of sensory engagement in facilitating heritage appreciation and cultural inheritance.
配图由AI生成
编辑 | 伍梁永
初审 | 佟庆
二审 | 李源
三审 | 陈超
终审 | 王恩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