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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先说头一回。那一次,他已经被装进棺材了。

1931年那一年,国民党军对中央苏区反复围攻,红军的日子过得很紧。他在一场恶战里中了弹。腿上先挨了一枪,他没下火线;弹药打完了,用石头;近身肉搏的时候,用木棍。部队转移到石城,他又接着厮杀了两个昼夜,头部、腿部、胸部都受了重伤。偏偏这时候,对方还用了毒气。

战友把他从阵地上抬下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息,四肢冰凉。大家以为这个政委已经牺牲了,找来一口薄棺,把他放了进去。抬他下来的战士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他昏迷的样子跟死人没有两样。就在准备安葬的时候,师政委张赤男赶来了,要送他一程。张赤男弯下腰,伸手进去想替他把满是血污的衣服理一理,手指从他的鼻孔前扫过,忽然觉得有一丝热气。

他又把手放回去试了一次。这次是实实在在的呼吸。

张赤男喊了一声:刘亚楼还活着。

02

这个从棺材里被抬出来的人,叫刘亚楼,1910年出生在福建武平县湘店乡一个贫苦农家。

他家靠租种别人的地、上山打柴卖柴过日子。他刚出生,母亲就因产褥热去世了。家里养不起这个孩子,姐姐被送去当了童养媳,他被送给同姓的一户邻居收养,跟着改了名字。

他读过书。小学毕业以后,靠一位校长的资助进了中学,因为时局乱,没读多久就辍学,回乡下当起了小学教员。1929年,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也是那一回,他把名字改了。他原名刘振东,改叫亚楼,取的是一个往上走的意头——跟党干革命,更上一层楼。

他没有想到,"往上走"这个意头在这支队伍里兑现得那么快。从班长、排长、连长、营长一路上去,1932年,他已经是师政委。后来邓小平在一次谈话里说起过这件事,说我们的干部都是从当兵、当班长这么上来的,有当兵三年就当师长的,比如原空军司令刘亚楼。

03

他的名气是从一场诱敌战里打出来的。

1930年冬天那场反"围剿",他带着三十五团走在前面,一路上故意丢下一些包袱和马灯,做出溃败逃跑的样子,把张辉瓒的部队一步步引到龙冈九菜岭下,然后掉头杀回去,把这股敌人围住。

这一仗打完,毛泽东专门批了一件事:把缴获的张辉瓒的手表,奖给刘亚楼。

长征路上最险的那几段,也有他。当时他和陈光带着红一方面军的第二师担任全军前卫,强渡乌江,飞夺泸定桥——为了抢在敌人前面赶到桥头,那支部队一天走了一百二十公里。

1934年4月,国民党军集中十一个师的兵力进攻广昌,那是红军打得极苦的一仗,历时十八天。他和师长陈光带着第二师顶在上面。毛泽东后来夸他,用的是"将才难得"。他还有个绰号叫"雷公爷",脾气烈,谁的面子都不太给。就是这么一个人,打仗的时候爱往前跑得过分,林彪批评过他,说他打仗爱冒险,不要命。

04

那次从棺材里活过来以后,他睁眼说的第一句话,是拿自己开的一个玩笑。

意思大致是:我太年轻,阎王爷不肯收。

这句话后来被转述出好几个版本,措辞各不相同,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阎王嫌他太年轻,不肯收。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围在跟前的那些人,才慢慢说出这么一句。当时在场的人本来都在哭,被他这么一说,全都笑了。

救了他的人是张赤男。两个人交情很好,是上下级,也是平日里能坐在一起闲谈的人。张赤男当时对着棺材里的这具"遗体"说过一句话,大意是让刘亚楼不能死,说上海、南京都还在等着他去解放,他的任务还很重。

第二年二月,张赤男在新城的一场进攻战斗里中弹牺牲。子弹本来是擦着刘亚楼的耳朵过去,第二颗打中了张赤男。

刘亚楼冲上去把他抱进战壕,叫卫生员抢救,没有救回来。一个人的命被另一个人从棺材里叫了回来,只隔了一年,叫人的那个先走了。

05

第二次差点送命,是1949年1月,天津城下。

那时候天津战役正要开打。敌人把南运河和城外那道水关连在一起,城里筑了大批碉堡,守军指挥官陈长捷,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刘亚楼是这一仗的前线总指挥,也是他头一回独立指挥大兵团的作战。

战前,他还是不放心。一天晚上,他带了两名参谋,亲自跑到天津复兴门外去看地形。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片坟地,迎面碰上了敌人的巡逻队。对方先看见他们,手电筒的光直接打在了刘亚楼身上。紧接着是一片子弹上膛的声音,对面喊:干什么的,快回答,不然开枪了。

刘亚楼抄起参谋手里的冲锋枪,先把对方骂了回去,说自己是天津警察局的,还怪他们乱照手电,这样照下去会把解放军引过来。

这一骂,对面反倒信了。三个人就这样从枪口底下走开了。

总攻打起来以后,他指挥的部队用了二十九个小时拿下天津,全歼守敌。

06

他后半生做的事,跟他前半生完全换了一条道。

1949年,受命组建空军,他成了空军的首任司令员。那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飞机,没有飞行员,没有教材。他从办航校开始,一批一批训人,很快带出了第一支能上天的部队。

组建第一支航空兵部队的时候,他给这支部队定的番号是"第四旅"。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从"第一"开始,他说,当年在井冈山创建的是红四军,要从这里继承传统的味道;将来哪个部队在战场上立的功大,就把"第一"授予谁。朝鲜战争打起来,这支刚满一岁的空军就上了战场。他带着司令部摸索出一套办法,讲究几架飞机分层配置、互相掩护,把原来各打各的局面改了。整场战争打下来,志愿军空军击落敌机330架、击伤95架。

他带兵的严是出了名的,空军里流传一句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刘司令来检查。他下部队手里常拿着白手套,擦门窗、擦墙角,擦出灰来当场就批评。有一回在广州的机场看见满地树叶纸屑,他把团长和政委叫来,说你们不扫,我这个司令明天来给你们扫。

07

1965年5月,他在上海去世,五十五岁。他走得早,那时候空军才建起来十六年。

回头看那两次遇险,很能说明他这个人。

头一回从棺材里被认出来,他醒过来先开玩笑;第二次从敌人的枪口底下走开,他用的也是先骂对方一顿的办法。两回都是离死很近,两回他事后的态度是同一个:不当事,还拿它当笑话说。

标题说的"两句同样的话",说的就是这个。一个被装进棺材又被叫回来的人,一辈子没把生死这件事往重里放;所以他后来敢带着两个参谋往城门外的坟地里走,也敢在空军还没长出翅膀的时候就把它交到朝鲜战场上。

空军大院里那些银杏,也是他当年亲自挑的树苗。今天它们长得很高了。

把一个人从棺材里叫回来、又有本事把一支空军从零开始攒出来,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靠的都是同一股劲:不服,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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