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医院,正在护士台和护士说事情,一个人从我斜侧方冲过来就要跟护士说话,我用胳膊拦住他:我在办事,没看见吗?
在诊室里,一个人非要把门推开探头探脑,我跟他说我们在看病,你不能进来。就在看完病还跟医生进行最后几句沟通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进来了。
后来拿着化验结果去复诊,到我复诊号的时候又有一个人抢先于我钻进去,我说这是我的号,她说不好意思我说个事很快结束,我说这不是不好意思的事,你要去挂复诊号,我也是挂了复诊号进来的,但她还是硬从我身边溜进去跟医生问了一句话。
这些情况不光是看病的时候有,无论是超市这些场所排队还是餐厅排队点单,永远都会有人从你斜后方插进来,或者直接斜插到询问台、收银台那儿,每次都要去阻拦这些人,不胜其烦。
现在在国内排任何队都已经有点应激反应了,必须要跟前面的人保持很近的距离,否则就必定有人会默认这个空是可以钻的。我也理解了为什么要挤,因为你只要不挤,别人就认为你是可以捏的软柿子,开车的时候就更是这样。
他们对于扎堆的爱好远大于有序排队,如果队已经排好了还行,如果只有一两个人在办事,他们本能地就会从斜侧方挤过去,而不是站在别人身后。
挤和抢,似乎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并没有随着现在物质生活的提升而改变。
在厌恶、烦躁的情绪之外,我也会想想,他们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根源是恐惧。
中国人活着的动力,始终都不是主动的去追求幸福,而是被动的躲避恐惧。
这一点甚至跟经济水平没有什么关系——人们并不会因为富足就变得放松和不恐惧。
因为,这样的恐惧是刻在从幼儿时期开始的教育之中的,一直延续到成年之后,贯穿一生。
幼儿时期,中国人的教育方式就是基于恐惧威吓而非正向激励。大人的口头禅是“小心”“不要XX”“别那样”,孩子做的事情90%都会受到阻挠和否定。
我在小区里看到很多人带娃,孩子并没有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哪怕只是去摸摸草地、抓一把泥土、拽拽围栏,大人都会统统阻挠。
所以中国孩子在一两岁的时候就已经建立了对周围世界的认知:世界是充满了恐惧和禁区的。
在一些日常的激励中,大人也往往是用恐惧吓唬居多,用好处激励偏少。比如比如“再不听话警察就把你抓走”“再哭就不要你了”“考不好以后只能去扫大街”。恐惧成了中国式教育当中最廉价、也最高效的驯化手段,因为它不需要耐心和解释,只需要一个足够吓人的后果。
于是孩子从小就形成这样的潜意识: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规避惩罚的;资源也不是用来分享的,而是用来争夺的。
幼儿园和小学最喜欢引导学生玩的游戏,全是丢手绢、抢凳子这些争抢型、淘汰型的,从小就告诉你不抢就会失去、不挤就会被落下。
这种认知在幼儿园就已经固定成型,到了成年,不过是从抢滑梯变成了抢排队、抢车位、抢学区房。
中国的商业营销也深谙此道,明明只是廉价促销,一定要叫做“抢”。但中国人就吃这一套,你只有说了“抢”人家才觉得稀缺,仅仅只是直接打折的话人家倒觉得没劲了。
再说深一点,我们的社会从来都没有建立起"稀缺感可以被制度消解"的信任。
一个排队系统之所以能运转,其实很简单,就是对"先来后到"这个规则的普遍信任。
但在中国,这种信任太脆弱了,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人相信“先来后到”,而是信奉“谁抢到是谁的”这种原始野蛮的状态。
也许很多人也曾尝试去信任规则,但每个人都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守规矩的人吃亏"——你老老实实排队,却比不过那些插队、走后门的人。
久而久之,排队就不再是美德,而是愚蠢。社会的价值观颠倒过来:守规则意味着“老实巴交受欺负”,不守规则才是“高情商会来事胆子大”。
这种恐惧,是一种弥漫性的、对"被甩下"的恐惧。它渗透在教育的每一个环节之中——从"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的焦虑,到高考前教室墙上"提高一分,干掉千人"的标语,再到职场里"35岁危机"的集体恐慌,甚至到老了还要恐慌子女没有结婚生娃很丢人。
整个社会就像是一台巨大的离心机,每个人都在拼命往中心挤,因为所有人都相信:边缘是危险的,掉队是致命的。
这种恐惧之深刻,根本并不因为阶层提升而消失。
温哥华那些有几套别墅的中国人,照样会去抢给流浪汉的免费食品;疫情期间我在欧洲,政府发的消费券全被中国人抢走了,而这些中国人在当地都是有几套房子的居多。
在上海拥有千万的人还是会为了一份打折鸡蛋排一个小时队,名校毕业的中产也会在家长群里为了一次座位调整而焦虑失眠。
恐惧的形态会变,但恐惧本身不会。中国富人怕的是阶层滑落,中产则害怕原地踏步,穷人怕的是受欺负——本质上都是同一种恐惧的不同变体。
最吊诡的在于,这种恐惧恰恰是被"秩序"本身制造出来的。
因为在中国,规则本身就充满了弹性,而执行本身也总是带有人情色彩,"特事特办"也成了一种常态化的例外,这种情况下人们永远无法真正放松。
就像在医院,我后来发现之所以有人提前闯进诊室,是因为医生在我还没说完的时候就按了下一个号;每次有人插队问话,护士都会答应;甚至我在后面排队的时候护士还没给上一个人办完事,就问我是来干嘛的。
这些执行者,也在给人们的不守规则培养习惯。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人从斜侧方插进来,而你没有任何制度性的保障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的胳膊去拦。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系统总是让人感到筋疲力尽——我拦住那个插队的人,表面上是在维护秩序,实际上是在维护一种幻觉。这种幻觉在于,我只要足够警觉、足够强硬,就能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系统里守住自己那一点点应得的东西。
但疲惫也正来源于此:你不可能永远保持警觉,不可能在每一场排队、每一次开车、每一个需要竞争的场景中都绷紧神经。
这就是为什么越是在乎规则和秩序,在我们的社会里就会越痛苦。你越是恬不知耻地去挤和抢,你才会越舒服。
只有大部分人相信规则会保护守规则的人,相信不挤不抢也能得到自己应得的,社会才能真正走向文明。但这需要的不是一代人靠自己就能完成的道德觉醒,而是制度层面的确定性。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大概还会继续挤、继续抢,一边厌恶着这种行为,一边不得不成为它的一部分。
就目前不但不放松反而更卷更压抑的教育来说,我对未来能有多少改变保持悲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