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十五岁了,及笄之年。

及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女孩子成年了,可以出嫁了。可薛家住在贾府,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贾母便打算利用这个生日,暗示薛家该带女儿回去待嫁了。

贾母拿出了二十两银子给凤姐,让她负责办理薛宝钗的生日宴。二十两银子,实在寒酸。凤姐当场就抱怨:

“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这个够酒的?够戏的?”

确实不够。最后凤姐自己垫了银子。

她和贾琏商议怎么给宝钗过生日,贾琏就很随意的说:“比林妹妹的多增些。”这话说得微妙呀,多增些,但也没多到哪去。

凤姐是贾母的心腹,贾母拿出这二十两银子,她马上就明白了:贾母并不是诚心给薛宝钗过生日,而是拿生日来过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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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凤姐点的这出戏,全场都听懂了

生日宴上,各方斗法开始了。

贾母先叫宝钗点戏。宝钗推让一遍,点了一折《西游记》。贾母喜欢,又命凤姐点。凤姐知道贾母喜热闹、喜谑笑科诨,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

这出戏讲的是:书生裴度为了筹集赶考盘缠,让老仆去妻弟刘二的当铺当衣物。刘二不念亲戚情分,不仅不给当资,还想把衣服扣下来,在裴家老仆面前各种插科打诨、丑态百出。

从头到尾,都在讽刺当铺老板为富不仁。

在场的人,谁家是开当铺的?不就是薛家吗?

说是为薛宝钗庆生,凤姐却丝毫不给面子,直接怼到薛宝钗脸上。这摆明了就是要赶客。

贾母什么反应?“果真更又喜欢。”

贾母没觉得在薛宝钗生日宴上讽刺薛家有什么不对,反而更高兴。这说明凤姐的意思,就是贾母的意思。贾母不方便说的话,凤姐可以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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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薛宝钗的反击: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

凤姐的意思,薛宝钗听出来了。

但她不想离开贾家。她要通过点戏和凤姐斗法,于是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

这戏说的是:鲁智深帮金翠莲打抱不平误杀人,躲到五台山剃发出家,不久因为嗜酒闹事,又被住持赶走。

薛家因为薛蟠打死人躲到贾家,现在贾母又想赶走他们。这经历,和鲁智深何其相似。

薛宝钗为了让众人领会她的意思,又故意对宝玉讲这出戏的好处,特别提到其中一支《寄生草》极妙,引得宝玉求她念出来:

漫搵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写得确实好,英雄末路的凄凉无奈,让人要为鲁智深掬一把同情泪。

可鲁智深杀人是为帮人打抱不平,薛蟠杀人却是为欺男霸女,这两人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薛宝钗用鲁智深的经历自比,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混淆视听。

她这么做有多重意思:一是向贾家示弱,二是控诉贾家无情,三是强行道德绑架,四也趁机威胁——他薛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别把人逼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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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黛玉补刀: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

宝玉是个呆子,他听了宝钗的《寄生草》,喜得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

薛宝钗耍小聪明,骗得了宝玉,也骗不了黛玉,待她念完,黛玉马上说:

“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都笑了

《妆疯》讲的是唐朝大将尉迟恭因在功臣宴上好勇斗狠,被唐太宗贬了官职。他心怀怨恨,在唐太宗再一次召他出征时,故意佯装疯癫不领命。

林黛玉此时提这出戏,就是在暗讽薛宝钗明明听懂了贾母赶人的意思,却像尉迟恭一样装疯卖傻不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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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贾母的无奈:又不能真的拿起棍子打出去

薛宝钗装疯卖傻,贾母直接当着众人说了一句:

“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的唱戏摆酒,为他们不成?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

这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

王熙凤借《刘二当衣》讽刺薛家,想让他们离开;黛玉又借《妆疯》嘲讽薛宝钗装疯卖傻。但凡还要点脸的人,估计都会选择离开贾府,打道回府了。

可是凤姐等人真的低估了薛家,他们的脸皮之厚,可比铜墙。

无论你怎样好说歹说,也无论你明嘲暗讽,他们就是赖定了。你奈他何?又不能真的拿起棍子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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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

这场生日宴,表面上是贾母给薛宝钗庆生,实际上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贾母想赶人,薛家不肯走。凤姐和黛玉轮番上阵,一个讽刺薛家开当铺为富不仁,一个嘲讽薛宝钗装疯卖傻。可薛宝钗一一接招,用鲁智深的经历自比,暗示薛家无处可去,你贾家不能赶尽杀绝。

最可怕的是,这场战争中,没有一个人是赢家。

贾母输了,她赶不走薛家。薛宝钗也没赢,她虽然留了下来,却也让贾母看清了她的心机。而黛玉,她帮贾母出了气,却也暴露了自己的锋芒。

而更深的悲哀在于:贾府已经沦落到连赶客人都赶不走的地步了。

若是当年的国公府,何须用二十两银子暗示?何须借戏文讽刺?一句话,薛家就得乖乖走人。可如今,贾母只能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还被人装疯卖傻地挡了回来。

薛家看透了贾府的无力,才敢赖着不走。他们知道,贾府再不满,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毕竟还有个王子腾在幕后。

这场生日宴,与其说是贾母在赶人,不如说是薛家在试探贾府的底线。而试探的结果是:贾府的底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低。

一个连客人都赶不走的国公府,还有什么威严?威严尽失,还言什么前途?

或者,这才是曹公藏在戏文背后的真正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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