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上海乾乾书社出版了一本叫《古今名人命鉴》的书,作者徐乐吾在书里评价了五百多位名人的八字。
评到蒋介石时,他写下一句话:“绚烂归于平淡,其功成归隐之时乎。”当时蒋介石正任委员长,正是权力最盛的时候。徐乐吾话说得相当含蓄——他没有说蒋会败退台湾,但“甲辰运之后功成归隐”这个判断,放在一九四九年的语境下再看,确实让人侧目。
不过徐乐吾这个人的故事,比他算别人精彩得多。
徐乐吾是浙江武原东海人,生于光绪十二年,出身世族,十四岁就没了父亲。
他为什么会走上命理这条路?说起来有点荒诞——他小时候被一个半吊子算命先生批了“夭寿”,也就是活不长。父母吓坏了,带着他四处找高人想办法。小徐乐吾跟着跑了不少地方,见的术士越多,越觉得不对劲:这些人说的话互相矛盾,有的说他“独杀透清,必有大为”,有的说他“丙临申位逢壬水,夭寿之征”。
到底听谁的?
他在自评里说:“余以其言未能满意,感叹真学者微乎其微,立志决心自己研究。”
一个少年,因为被算命先生吓到了,决定自己搞清楚这门学问。
这个起点非常有意思——他不是信命才去研究命的,他是不信那些算命的才去研究命的。
早年的徐乐吾其实是从政的,他进过政界,但仕途并不顺利。他自己批自己的八字时说得很清楚:“甲运偏印化煞,可惜局中木无根,虽出场甚利,置身政界,不能有所作为。”后来他退居上海,专研命理,成了职业算命先生。
三十年代的上海,他的润金有明确的价目表,刊在《穷通宝鉴评注》的版权页后面,还附了“介绍券”——相当于今天的优惠券。这说明他的生意做得不小,已经到了需要用营销手段来管理的规模。
四十年代他南下香港,常驻当时的高级酒店六国饭店为人批命。他给客人批完命造之后,经常加四个字:“姑妄言之”。
这四个字很值得琢磨。
一个靠算命吃饭的人,在自己写的批语后面缀上“姑妄言之”,多少有点自我解构的意味。
徐乐吾一生最重要的工作,其实不是算命,而是整理和评注古籍。他先后完成了《子平真诠评注》、《滴天髓征义》、《穷通宝鉴评注》、《造化元钥评注》等一系列著作,后来学界称他为近代子平命理“书房派”的代表。
在他之前,这些古籍大多是坊间粗制滥造的版本,义理不通,错讹百出。徐乐吾花了大量精力去订正、注释、完善,让这些几乎要失传的东西重新有了系统的面貌。
有一篇序言评价说,“使斯道得一详明而有系统之研究,将来在学术上之地位,植一基础,其功不在禹下矣。”这话当然有夸大的成分,但徐乐吾确实是把命理学从江湖手艺往学术方向推了一把的人。
不过也正是这些评注,给他带来了最大的争议。
争议的核心是一个叫梁湘润的台湾命理学家提出来的。梁湘润在《大流年批道法》里说了一段非常不客气的话:“近代研究命理之人士,大抵都有近半数受徐乐吾的批注所影响。按徐乐吾的立论,大抵只在近似,他更有时好自圆其说。譬如已知某人是好命,就将此八字大做文章,引经据典,硬把此八字说得如何如何的好。如果已知其为坏命,又迁就其实际,而大加贬抑此造,时常自圆其说过度,而令人有啼笑皆非之感。”
梁湘润举了一个极其尖锐的例子。
段祺瑞的八字是乙丑、己卯、乙亥、壬午。徐乐吾在《古今名人命鉴》里评这个八字:“此造月令建禄,亥卯结局身旺任财,妙在己壬两透,中乙隔之,己禄于午,壬禄于亥,财印皆得禄为贵,五福骈集,寿近八旬。”
同一个八字,在徐乐吾编订的《滴天髓征义》里,对应的是一个苦僧的命造,他的批语变成了:“己土之财,通根在丑,得禄于午,似乎身财并旺,不知己土之财,比肩夺去,丑土之财,卯木克破,午火食神,亥水克之,壬水盖之,无从引化,所谓上下无情也。乙亥运妻子俱卖,削发为僧,又不守清规,冻饿而死。”
同一个八字,段祺瑞做到民国元首,苦僧冻饿而死,而徐乐吾给出的解释完全相反。
梁湘润的结论是:“徐乐吾只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而已。”
这个批评有没有道理呢?
从命理学的内在逻辑来说,确实说不过去。但如果放在徐乐吾的处境里看,事情可能更复杂。他做的是评注工作,评注的对象是已经发生的事。事先不知道结果,和事后拿到结果再去找解释,这是两回事。徐乐吾的问题是,他很多时候是在“事后解释”,而不是“事前预测”,但他写出来的口气像是“事前预测”。这种姿态上的模糊,才是梁湘润真正不满的地方。
不过徐乐吾也有非常坦率的时候。
胡汉民传世有两个八字,一个是己卯、丙子、丙子、丁酉,另一个是己卯、丙子、丙寅、丙申。徐乐吾在《古今名人命鉴》里把两个都收了进去,对第一个的评价是“月令官星,年印时财,两不相碍,格成三奇”,对第二个则说“寅申相冲,财印两伤,主虽正,奈辅佐冲突,不得力何?为成中有败也”。
他明明白白地承认自己拿不准哪个才是胡汉民真正的八字,写了一句:“或有传其为十月廿六日申时者,则成中有败矣。”
一个连当事人的出生时辰都搞不清楚的命造,他没有硬套一个结论,而是把两种可能性都摆出来。这种态度在职业算命先生里其实很少见,多数人会选择蒙一个时辰硬往下批,但徐乐吾没有。
而就是在这本书里,他写下了对胡汉民命运最关键的一句判断。在评胡汉民行运时,他说:“行运财官印俱为所喜,惜多冲激,起伏无常,现行午运,丙子年尤当为国珍重也。”
这句话写于一九三四年。胡汉民的八字地支中子卯相刑、寅申相冲,本身就刑冲不断,而一九三五年起他步入午运,午与月柱子水天克地冲。丙子年即一九三六年,流年与月柱伏吟,又与大运庚午天克地冲,在命理上是大凶之象。徐乐吾写下“为国珍重”四个字,实际上就是在说:丙子年这道坎,你可能过不去。
一九三六年五月十二日,胡汉民在广州与其妻兄、西南政务委员会秘书长陈融下围棋,因构思过度突发脑溢血,于当晚七时四十分去世,距离徐乐吾写下那句批语,不到两年。
刘秉荣在《国民政府秘史》里记下了这个场景。一个在书斋里翻着命盘、连胡汉民生辰都拿不准的评注者,却在对方活着的时候提前两年点出了那个致命的年份。这件事比蒋介石那条“功成归隐”的批语更具体,因为蒋的验证等了一整个时代,而胡汉民的验证只隔了两年。
真正让徐乐吾这个名字带有某种宿命色彩的事情,是他对自己死期的推算。
他的八字是丙戌、壬辰、丙申、丙申。他四十多岁的时候写了一篇自评,分析自己的一生,他说自己“天干三丙,通根戌库,弱是之微旺”,但“丙临申位绝地,虽通根戌库,干得比助,决非其敌”。
最关键的一段话是:“六十二岁丁亥,冲命,火又被泄克,寿元至此而终。如六十一岁不死,当至六十三岁戊子年,决不能延至六十四岁的己丑岁,因戊子年申子辰乃大水局故。”
他说自己六十三岁戊子年必死,因为戊子年申子辰合成大水局,他的丙火命局扛不住。韦千里后来在文章里证实,徐乐吾确实死于心脏病,时间正是六十三岁戊运戊子年。
这件事在命理圈子里被传得很广,成了徐乐吾“奇准”的佐证。
但换个角度想:一个研究命理几十年的人,花了大量精力推算出自己哪一年会死,然后果然在那一年死了——这里面有没有心理暗示的成分?他是不是因为长期相信自己在戊子年会有大劫,反而影响了身体状态?
这个问题没法验证,但它值得被提出来。
一个命理学家算准了自己的死期,这件事本身到底证明了命理学的准确,还是证明了信念的力量?徐乐吾自己可能也没想清楚这个问题。
在老黑看来,徐乐吾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难归类的矛盾。他少年时因为被算命先生误批而走上研究命理的路,但一生中最有影响力的工作却是整理古籍而非给人算命。
他评注的《子平真诠》、《滴天髓》、《穷通宝鉴》后来被韩国、日本的命理学者奉为必读书,韩国的命理学界甚至说,徐乐吾的影响力是绝对的。但同时,韩国的学术论文也承认,他的评注因为随意解释原文的重要术语,反而让后人理解古典时产生了混乱。
他既是经典的守护者,也是经典的篡改者。
他让很多人通过这些书入了门,也让很多人因为这些书走偏了路。这种矛盾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那个时代所有“整理国故”的人共同面对的问题——你用当代的知识框架去解释古代文本的时候,到底是在保存它,还是在改造它?
徐乐吾死于一九四九年。
他留下的那批评注,直到今天还在再版,被一代又一代的命理爱好者当作“标准版本”来读,但他自评里那句话,或许才是他一生最诚实的注解。
他说他十四岁失怙,三比帮身,“颇得互助之益”,但“才滋杀为忌,土晦火宜非喜,故妻子均不得力”。他算了一辈子命,最后留给自己的判词是:性情燥急孤傲,落落难合。
他一生最大的心得,劝别人“姑妄言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