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六五年,胡宗宪没有死在倭寇刀下,死在京城狱里。
这个结局太冷。
十年前,他坐镇东南,手里攥着戚继光、俞大猷这样的将领,面前是汪直、徐海、陈东、麻叶这些海上巨寇。十年后,一封旧信从罗龙文家中翻出来,锦衣卫再度上门。
门槛外是问罪的官差,门槛内是胡家老小。
民间后来把这场追逼说成一句狠话:连他的妻女也不要放过。可真正压垮胡宗宪的,不只是一道旨意,而是他亲手走过的那条险路。
他躲不开了。
胡宗宪是绩溪人,嘉靖十七年进士。
最初做益都、余姚知县时,他还只是个地方官。案牍、粮税、盗贼、灾荒,一件件压在县衙公案上。他办事狠,也会变通。后来擢御史,巡按宣府、大同,边军因迁徙聚众哗变,他单骑入营,先把人安抚住。
这一步,让朝廷记住了他。
可真正把他推到刀口上的,是嘉靖三十三年的浙江。
那时东南海面已经烂透了。汪直据五岛,徐海、陈东、麻叶等在柘林、乍浦、川沙一带出没,沿海州县白天关门,夜里听潮声都像听兵声。
朝廷派张经总督,又派赵文华督察军务。
赵文华背后是严嵩。
胡宗宪很快看明白了:东南不是只打倭寇,东南还要应付京城。刀在海上,线在朝中。没有内援,兵饷、将令、功罪,随时都能反噬。
他选择贴近赵文华。
这一步,救了他的官位,也坏了他的名声。
王江泾大捷后,张经本有大功,却被赵文华排挤,最后得罪而死。胡宗宪在其中并非旁观者。《明史》写得很重:赵文华“大悦”,与胡宗宪“力排”张经、李天宠。
这一笔擦不掉。
可也正是这个被骂“多权术”的人,后来把东南倭局撕开了一道口子。
胡宗宪不只用兵。
他用间,用饵,用招抚,也用离间。
对汪直,他先放出汪直母妻,厚加资给,再遣蒋洲、陈可愿入海。汪直听说家人无恙,话里有了松动:“若贷罪许市,吾亦欲归耳。”
这句话要命。
汪直要的不是单纯投降,他要开市。他本是歙人,做海贸起家,后来成了海上巨魁。朝廷眼里,他是通倭首恶;胡宗宪眼里,他也是能牵住群盗的一根绳。
绳子牵得住,东南能缓一口气。
牵不住,就是通倭大罪。
胡宗宪还是往前走了。
徐海那一路,更见他的手段。
徐海攻乍浦,陈东、麻叶与他合流,声势极大。胡宗宪没有一味硬打,他让人拿着汪直养子王滶的书信去见徐海,又在徐海和陈东之间下钩。
徐海疑陈东。
陈东疑徐海。
疑心一起,刀就先砍向自己人。
后来徐海献出麻叶,又缚陈东来献,自己却一步步被逼到绝路。官军围上来,徐海投水而死。倭势大挫,两浙渐平。
胡宗宪赢了。
可这场赢,从一开始就不干净。
他靠严党撑腰,向嘉靖献白鹿、白龟、五色芝;他招揽徐渭、沈明臣、茅坤等幕僚,也重用戚继光、俞大猷;他平倭有功,也敛财甚多。言官弹劾他说侵吞官帑,他辩解得直白:“臣为国除贼,用间用饵,非小惠不成大谋。”
嘉靖信了。
至少那时信了。
嘉靖甚至替他说过话:“宗宪非嵩党,朕拔用八九年,人无言者。”
这句话一出,胡宗宪第一次大难不死。
嘉靖四十一年,严嵩倒台后,南京给事中陆凤仪弹劾胡宗宪“党严嵩及奸欺贪淫十大罪”。胡宗宪被逮入京,许多人以为他完了。
偏偏嘉靖放了他。
只令闲住。
胡宗宪回到家中,官服可以脱下,旧账却脱不下。他献过的祥瑞、结过的严家、送过的金帛、打过的胜仗,全都摆在那里。哪一样都能救他,哪一样也都能杀他。
真正的杀招在三年后。
嘉靖四十四年,御史汪汝正在罗龙文家查出胡宗宪手书。那封信牵到严世蕃,最要紧处,是胡宗宪曾自拟旨意,想借严世蕃之手转圜。
自拟旨。
这三个字,在嘉靖朝比贪银更危险。
皇帝可以容忍一个能办事的臣子贪,可以暂时容忍他攀附权臣,却不能容忍他碰皇权的笔。
胡宗宪再次下狱。
狱里没有海风,没有军报,也没有幕府里来来往往的书生将领。只有墙、锁、灯影和催问。
他还能写。
他把平倭的功劳一件件陈出来,也揭汪汝正受赃。嘉靖仍有怜意,连汪汝正也一并下狱。可这一回,胡宗宪没有等到转身的门缝。
他死在狱中。
有人记他临终吟过两句:“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
这两句流传很广,也正合他的处境:一把用过的剑,最后埋在冤狱里。
可胡宗宪最难写的地方,不在冤,也不在功。
他不是干干净净被害死的忠臣。
他平过倭,也攀过严;他救过东南,也害过张经;他能识戚继光、俞大猷之才,也能向嘉靖献祥瑞求宠。他一生最锋利的东西,不是刀,是权术。
权术曾把他送上东南最高处。
也把他送进狱门。
万历初年,朝廷给胡宗宪复官,谥“襄懋”。那时嘉靖已死,严嵩父子也成了旧梦,东南海防换了新人讲述。
可一五六五年的牢门已经关上了。
京城狱中,五十四岁的胡宗宪停下笔。案上那些关于海疆、军功、旧信、辩疏的纸张,再也救不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