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安妮·卡森做了一件在当时的诗歌界很少有人做过的事情:她把一段失败婚姻写成了诗集,然后拿了T.S.艾略特诗歌奖。
不是安慰奖,不是“女性诗人特别奖”。是T.S.艾略特诗歌奖本身。自1993年设立以来,这个奖的获奖者一直是男性,卡森是第一个打破这个局面的人。
评奖委员会主席海伦·邓莫尔是这样评价《丈夫之美》的:“安妮·卡森才华横溢地通过辛辣尖酸、性感抒情、直言不讳和感情强烈的措辞在诗中描绘了婚姻的死亡。”
“描绘婚姻的死亡”。
你想象一下:一个女人把她第一段婚姻的失败——那些争吵、那些沉默、那些互相伤害——全部拆开,然后用诗重新组装起来。
这本书的副标题叫“一篇虚构散文的29式探戈”。卡森舞动着二十九式死亡探戈,探讨爱情与欲望,记录她第一段婚姻的失败。
你知道探戈这种舞吗?两个人跳,你进我退,你退我进。每一步都需要节奏,需要配合,需要你把自己的重心完全交给另一个人。但探戈也允许踩脚。你跳的时候可能会踩到对方,对方也可能会踩到你。但不管踩了多少脚,你都得跳到音乐结束。
婚姻就是这样。爱情也是这样。
但卡森没有把这本书写成一本“受害者日记”。她没有控诉前夫,没有把自己写成一个可怜的女人。她把济慈、乔治·巴塔耶和贝克特的片段拿来重新拼贴,把哲学、文学、欲望、疼痛全部混在一起。
你看她怎么写:二十九式探戈。二十九种“死亡”的方式。婚姻的死亡不是一次性发生的。它是慢慢发生的,一步一步地,一舞一舞地。探戈跳到最后一拍的时候,音乐停了,两个人松开了手。
卡森把这个过程写了下来。
但《丈夫之美》的厉害之处不在于它“写了离婚”。很多作家都写过离婚。它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承认了一段关系的失败,但没有把失败当作终点。
这本书的积极意义在于:它告诉我们一个人可以从一段烂掉的关系里带出一些东西。不一定是教训,可能只是一些句子、一些记忆、一些关于自己是谁的答案。
2001年,《丈夫之美》拿了T.S.艾略特奖。同年,卡森出版了她的代表作《红的自传》。那本书写的是希腊神话里的怪物。两个人,一个两千年前的怪物和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离婚女人,被同一个作家写出来。
二十五年之后,2026年,她因为“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文学创作”拿了诺贝尔文学奖。
有人说,卡森获奖是因为《红的自传》。有人说,是因为《夜》。有人说,是因为她翻译萨福的工作。
但你仔细看诺贝尔文学奖的颁奖词:“以一种充满玩味的方式与古典传统展开对话。”
“玩味的方式”。
你觉得一个把失败婚姻写成二十九式探戈的女人,是在“玩味”吗?
不是。她在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痛苦、极其诚实的方式,把生活里最难堪的部分变成艺术。这就是卡森。
有些人把伤口藏起来,有些人把伤口写成诗。后者拿了诺贝尔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