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自由就是离开。离开一座城,离开一群人,离开那些别人替你规划好的日子。于是我们向远方走,翻过山,渡过海,把一个又一个旧地方留在身后。走得久了,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只要脚步不停,人就不会被什么东西困住。
后来才知道,不一定是这样的。荒原上的马可以跑得很远,但它终究要寻找水源;天上的候鸟可以飞过万里山河,却总会在某一个季节循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回来。
人生也是如此。我们一生都在挣脱一些东西:贫困、身份、规则、或许还有他人的期待,甚至还有自己的过去。可当一个人真的走得足够远,他迟早会发现,最难摆脱的不一定是一座城,也不一定是一种生活,而是那些已经消失的岁月,以及那个曾经相信世界辽阔、人生漫长的自己。
所以我一直都觉得,自由其实是一件很残酷的事。因为自由意味着选择,而选择意味着放弃。你选择远方,就会失去故乡的一部分;你选择成为今天的自己,就必须埋葬无数个原本可能成为的自己。我们把这些被放弃的人生称作“过去”,可它们并没有真正的消失。它们只是埋在你的心底,偶尔在某一个黄昏、一场秋风、一杯酒里重新浮上来。就好像今天一样。
所以我不得不开始追问生命的意义。你知道,河流不会因为知道大海在哪里才去流淌,树木也不是因为理解了春天才会发芽。它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人不一样。人知道自己终究会死,所以才会不断追问:这一辈子究竟为何而来?我到最后又留下了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留下。也许留下的,就是我生命中的这一切。那些翻山越岭也无法重新抵达的旧日时光,它们构成了一个人的永恒。所谓我们生而为人的意义,也许就是在生命即将远去的时候,可以说我曾经来过。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人,很多年前的路,也想起那个曾经以为远方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自己。
于是写下这阕《八声甘州·旧游》。
写自由,也写生命,也写意义。可是自由有代价,生命会离开,意义也不一定存在。它们只是陪着我,走完必须走完的这一生。
《八声甘州·旧游》
问人生苦海怎堪留,西风又中秋。这乱云堆恨,孤城画角,落日危楼。欲把凡尘飞渡,难舍是汀州。便对酒当歌,莫负东流。
忍说季裘尘敝,甚年来踪迹,萍打扁舟。纵狂歌一啸,能解几多愁?望天涯、故人何处,但寒烟、携梦入荒丘。斜阳外,谁家公子,还似旧游。
2026.10.9 1:32 于大理和合琴馆
注:季裘尘敝,苏秦之窘迫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