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特别策划】
1936年秋,甘肃会宁。
几支九死一生的红军队伍,陆续会师。团以上干部见面,几乎都要问一句:“你们路上还缺谁?”没人说得准,还有多少同志,永远留在了路上。
“缺谁”的名单里,有一个番号,让不少红军将士念念不忘:红十八师第五十二团。
这个团,西征探路,击落敌机,巧渡湘江,几经血战,后来再没出现在任何电报、战报、组织关系表上。
任弼时、萧克、王震都向党中央汇报过。组织多次打听,全无消息。
谜团最终不是从军档破解,而是被山村习俗牵了出来。2001年,贵州石阡整理革命遗址线索,发现当地困牛山有“红崖祭英烈”的不寻常习俗。
顺着线索往下找,一段被黄土、风雨掩埋了半个多世纪的往事,渐渐露出轮廓。
五十二团的故事,要从更早说起,从江西宜春说起。
1
湘鄂赣苏区的铁血雄师
红六军团十八师的前身,是第十八军。
这支部队的根,扎在湘鄂赣苏区——覆盖湘东北、鄂东南、赣西北的广大红色区域。宜春的万载、铜鼓、宜丰等县,就在这片苏区的核心。
1932年底,湘鄂赣苏区正规红军力量薄弱。面对国民党军“围剿”,亟须组建新的正规部队。
1933年2月,湖南浏阳田心清溪村,以湘鄂赣边独立第一师、第二师为基础,中国工农红军第十八军正式成立,下辖五十二师、五十四师,共3000余人。
国防大学战略学教授罗海曦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红十八军从成立那天起,就被赋予了跨区作战的使命。
真正淬炼这支部队的,是万载株木桥保卫战。
1933年4月初,敌军趁红军主力东进,三面围攻湘鄂赣省委、省苏维埃政府驻地万载小源(今仙源)。红十八军和红十六军、红三师火速回师。
开国少将罗章,当时是红十八军五十二师二连指导员。他在回忆录里写道:“接到‘火速向株木桥前进’的命令后,不到两个钟头,便一切准备就绪。”
4月8日拂晓,株木桥战斗打响,红十八军全部参战,五十二师担当主力。
4月9日,红军组织300名连排以上干部、党员团员组成敢死队,攻占敌指挥所。
两天一夜激战,红军毙伤敌军600余人,缴获步枪1750余支。红十八军也付出重大牺牲,参谋长聂玉缘负重伤。
这是红十八军成立后的第一场硬仗,是血与火的淬炼。战后,红十八军转战湘鄂赣各地,捷报频传。
1933年6月,遵照中革军委命令,红十八军改编为第十八师,编入红六军团序列。
8月初,红十八师奉命南渡袁水,转战湘赣苏区,到达永新时只剩1300余人,师部只辖五十二团。
五十二团平均年龄不到20岁,战斗经验丰富,革命信念坚定,被萧克将军称为“湘鄂赣久经战斗的部队”。
2
西征路上的“屡战皆捷”
1934年夏,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陷入困境。
7月23日,中共中央和中革军委发出训令:要求红六军团离开湘赣苏区,转移到湖南中部,发展游击战争,创立新苏区,为中央红军战略转移探路。
8月7日,红六军团第十七师、第十八师和红军学校共9758人,从江西遂川横石、新江口地区出发,突围西征。
这是一支为中央红军长征“侦察、探路”的先遣队。西征出发时,红十八师辖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3个团。五十二团是主力,老兵多、信念坚、战斗力最强,“有情况都是冲在最前列,挡在最后面”。
这次在敌军包围圈里跳出来的机动行军,从一开始,就出其不意。
红六军团起初计划在湖南零陵(今永州)抢渡湘江,但遭敌封锁和追击,准备回撤,走到半路突然临时变向,全体掉头向东开进。
敌军猜出红军意图,把全部主力调到阳明山的东面、北面布防。红军却趁着夜色从历山向南急行军,直插敌后方空虚的新田,一举攻占县城。
之后马不停蹄,继续向南打到嘉禾,随即突然向西转进,经江华直扑道县。等东北方向的敌军反应过来调兵追赶,已被红军彻底甩在身后,拉开了整整一天距离。
三次调虎离山,红六军团牢牢掌握主动权。
抵达道县后,面前横亘雷口关、清水关、永安关三处入桂关口。永安关地形开阔,通行条件好,桂军主力把这里当成布防核心,死死把住关口。
红六军团偏不硬碰硬,战术还是“调虎”:十八师在永安关正面摆开决战架势,集中火力猛攻两个小时,兵锋直指关口最后的主山头,把桂军注意力全吸引在正面。
十七师借着山野掩护从左侧迂回,神不知鬼不觉插到清水关,一枪未发就顺利突破。
等到桂军反应过来,十八师早撤出阵地,从清水关跳出了包围圈。
声东击西闯过三关,红六军团又给敌军布了一个局:分出一部兵力,大张旗鼓向南移动,做出就要直取桂林的架势。
白崇禧果然中计,怕红军端了他的老巢,立刻把桂军主力全部撤回去守卫桂林。湘江防线,直接露出一个巨大缺口。
这时身后的湘军追了上来,红军在灌阳迎头痛击。“湘军一路追来,根本摸不清我们的动向,还在分散搜索的时候,我们突然发起猛攻,一举打垮敌人八个团,直接把湘军打怕了,只能退守要道,再也不敢紧追。”罗海曦教授说。
红军神出鬼没,难觅踪迹,敌人派出侦察机空中侦察,却被红军击落。这是红军长征中击落的第一架侦察机。是谁打下的?就是十八师五十二团。新中国第一位女将军李贞后来评价:这是“屡战皆捷的英雄五十二团”。
桂军被牵制在桂林,湘军不敢动,红六军团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突然掉头向北,从资源县走山间小路隐蔽开进,渡过了湘江。
西征探路中,红六军团的战术始终灵活。作为红六军团主力,红十八师以善打硬仗、恶仗著称。罗海曦教授说,十八师从一开始就做好了牺牲准备,死死顶住追兵,给主力争取了机动空间,保证了军团突围成功。
3
困牛山,绝境中的抉择
西征之路异常凶险。红六军团一路遭湘军、桂军、黔军截击,损失惨重。
1934年9月26日,贵州大广地区,五十四团为掩护主力通过,受损严重,随后撤编。至此,红十八师只剩五十二团和五十三团。
10月7日,红六军团到达贵州石阡县甘溪镇,与桂军遭遇。甘溪战斗失利,军团被截为三段,陷入湘桂黔三省敌军24个团的包围之中。
甘溪一役,红军损失千人,被迫进入大山,粮食、弹药补给困难,加之水土不服,自然减员也很严重。
10月15日,红六军团主力抵达石阡龙塘朱家坝,准备从板桥渡河。但湘敌李觉8个团、黔敌王天锡3个团,加上柏辉章部和地方民团,已经先到板桥设防。
红军再次陷入重围。
危急时刻,军团决定南撤,二进甘溪突围。五十二团由前锋改后卫,由师长龙云和团长田海清率领断后,阻挡住敌人一轮接一轮的疯狂进攻。
16日拂晓,军团主力从朱家坝南撤。五十二团在朱家坝完成掩护任务后,向南转移,跟进主力,中午行至关口大田处,遭湘黔援军迫击炮、机枪猛烈攻击,又被民团穿插伏击。本来完成断后任务,五十二团可以尽快脱战,追上主力。但龙云和田海清等人商议:如果继续向南追赶,会把敌人引向主力部队。龙云当机立断,带领五十二团改道向西,主动暴露自己,把尾追之敌,一步步引向了困牛山。
困牛山,在石阡县川岩坝西南,南、西、北三面被黑滩河环绕,地势险峻。400余名红军官兵在困牛山的鼎罐堡进行绝地阻击,击退敌人多次进攻。困牛山的敌人三面围攻,龙云率200余人攀陡壁突围,田海清带领100余名战士继续固守鼎罐堡阻敌。激战中,田海清不幸牺牲。
到了下午,敌人使出卑劣手段:胁迫当地老百姓走在前面,向红军阵地一步步逼近。
红军面临的抉择,极其残酷:开火,伤的先是老百姓;不开火,敌人就压上来了,而他们身后就是悬崖。
战不能战,退无可退。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硝烟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宁死不伤百姓,宁死不当俘虏”,100多名红军战士抱定信念,砸毁枪支,从虎井沟悬崖纵身跳下……幸存的司号员陈世荣后来回忆:“土匪穿的衣服跟老百姓一样,分不清是土匪还是老百姓。红军怕伤老百姓,手软,没有狠狠地打。不然,红军不会那样惨,那么多人跳崖。”
10月18日,红六军团浴血拼杀,在石阡突出重围,向中革军委发电报告知突围成功。罗海曦教授说,红军能够成功突围,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五十二团作出牺牲,掩护大部队转移。
五十二团的英勇牺牲,红六军团的浴血征战,吸引了贵州、湖南、广西三地敌人的注意力,为中央红军秘密集结、渡过于都河做好长征准备,发挥了巨大且突出的作用。
红六军团79天里连续作战59场,到甘溪战斗后,已锐减至3000余人。
4
为什么宁愿牺牲自己,也不伤老百姓?
▲困牛山跳崖处。
9月,记者辗转江西、贵州等地,走进原湘鄂赣苏区、困牛山红军跳崖处,沿着五十二团的征战足迹,寻访“困牛山红军壮举”背后的精神力量。
困牛山上,百余红军集体跳崖的地方,如今已被石阡百姓称为“红崖”。那崖,像一道凝固的血痕,永远刻在天地之间。
红军跳崖的那一刻,他们的勇气从哪里来?石阡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易秉荣说,困牛山上,红军跳崖前朝天开枪,说明他们还有子弹。他们甚至可以选择近身肉搏,博取一线生机。但他们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
“跳崖的背后,是信念;信念的背后,是情感。这种情感,是从湘鄂赣苏区的泥土里长出来的。”万载县党史专家蔡友平说。
罗海曦教授告诉记者,困牛山壮举中,众多红军宁死不伤百姓、宁死不投降而舍身跳崖,是有思想基础的。在湘鄂赣苏区,父母送子、妻送夫、兄弟争入伍、父子上前线的事例不胜枚举。万载县仙源乡乡长陈龙向记者讲起了株木桥保卫战。“群众听说红军要在株木桥打‘白狗子’,心里特别高兴,都巴不得让红军战士吃饱吃好,痛痛快快打一个大胜仗,把敌人彻底消灭,家里有啥便捐啥。”
20世纪70年代初,原元新乡农会主席袁新发回忆,当时他在九龙山负责收集乡亲们捐献的物资,不到一个小时就收到三担大米、一篓咸蛋、两篓腌菜,还有四块腊肉。肖成元家人口多,家里只剩下两升米,却一粒没留,毫不犹豫地捐给了红军。
马岭的几个群众一夜没合眼,淘米做饭切菜炒菜,二更时分就把饭菜做好了,三更就送到了前线。正是前线将士浴血征战,后方百姓踊跃支前,红军取得株木桥大捷。
踏上先遣征途,看到当地百姓被敌人驱赶着走向自己时,五十二团将士做出的选择,是融入血脉的本能。
石阡县委党史研究室杨又铸记得,十多年前的寻访对象、老君山谢家坡85岁的徐发昌曾说:“困牛山打仗,红军枪法好,打敌军一枪一个,他们不开枪,只是怕伤老百姓。”
5
山村民俗守护的秘密
困牛山之战,五十二团几乎损失殆尽。“从湘鄂赣苏区走出的1300余名子弟兵,此时已经十不存一。”蔡友平说出了一个令人心碎的数字。
时间往后推了几十年。2001年,杨又铸前往龙塘镇进行党史研究,恰逢当地举行祭奠活动。他发现了一个独特的风俗:每逢特定日子,村民就前往困牛山祭拜。
杨又铸走进困牛山,寻访困牛山战斗的亲历者和红军后代,在一点一滴的寻访、考证中,这段历史变得越来越清晰。
不许向百姓开枪、村民悄悄掩埋红军遗体、幸存红军的回忆……这些碎片拼起来,和五十二团的“失联”记录高度吻合。
消失了数十年的秘密,终于被揭开。
据杨又铸走访调查,当时困牛山跳崖的战士有几人挂在悬崖藤蔓上,幸存下来。当地群众冒着生命危险,收留了他们,帮助他们治疗养伤。
今年9月20日至22日,记者来到贵州铜仁石阡县、思南县的崇山峻岭间,追寻英雄故事。在石阡县龙塘凉风阡村榨房组,幸存红军后代黄仁和拿出爷爷李育杰写给江西老家的书信复印件,向记者介绍,爷爷在宜春市袁州区天台镇江东村参加红军,是龙塘出名的“红军木匠”。
在思南县瓮溪镇山峰村,幸存红军杨德胜、陈洪顺结为亲家。杨德胜原名欧阳承秀,老家是江西万载县黄茅镇洪炉村。孙子杨秀军从小就喜欢听爷爷的故事,后来成为上坝田小学教师,经常给孩子们讲困牛山战斗的故事。“我每一年都会带着家人去困牛山,祭拜跳崖的红军烈士。”杨秀军说。
6
永恒的丰碑
2008年,石阡县在困牛山设立纪念设施,建起困牛山红军壮举纪念碑,碑名由当年红六军团军团长、开国上将萧克题写。
碑上镌刻着《困牛山战斗及红军集体跳崖壮举简介》,高度赞扬百余名红军战士“宁死不伤百姓、宁死不当俘虏,毅然集体跳崖,用鲜血和生命谱写的爱民壮举”。
纪念碑上,嵌着三通无字碑,留给困牛山跳崖的所有红军无名烈士。石阡县甘溪困牛山红军烈士陵园被列入第七批国家级烈士纪念设施名单。困牛山战斗遗址获批“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
困牛山红军学校就在战斗遗址旁。这所红军学校用幸存司号员的冲锋号做校门造型。那支军号,如今陈列在困牛山红军壮举展陈中心。
从湘鄂赣苏区到湘赣苏区,从西征先遣到困牛山绝境,红十八师五十二团的悲壮,让人肃然起敬,久久难忘。
时任红十七师卫生班班长的贺珍深情评价:“这次战斗是很艰苦,很危险的。如果没有十八师五十二团付出的代价,就可能没有红六军团的存在,我也就没有今天了。”
长征是一条路,也是无数个节点连成的整体。困牛山战斗是其中极短的一章,却照见了这条路的另一面:既有胜利会师的辉煌,也有整建制部队悄然消失在荒山之中的悲壮。
回望这支先遣红军走过的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记者脑海盘旋:这些红军战士的信念,究竟从哪里来?
答案或许就藏在湘鄂赣苏区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里。苏维埃政府打土豪、分田地,帮群众恢复生产、改善生活,一切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老百姓则把半条棉被交给参军的儿子,把最后一碗米送进红军的伙房,把信任和未来,寄托在这支为穷苦人谋幸福的队伍身上。
在困牛山,他们纵身一跃。这不是一道命令,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认知。
他们的名字,永远镌刻在困牛山的石碑上,也永远镌刻在长征的记忆里。(邹海斌)
来源:江西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