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5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编者按
两篇小说《壁虎》《贝壳》均书写了漂泊者的生命困境。吴海生烧毁父辈留下的木船,在生存泥沼里挣扎,断尾壁虎隐喻着破碎却仍在顽强地活着;福来茶馆的聚散起落,借一枚枚贝壳映照人心的亏欠与执念。人物背负过往的创伤,在苦难中辗转。小说描摹普通人隐忍的挣扎,也书写了人间的缺憾、挣扎以及微弱的期许。
今日,我们推送作家赵伯涛的《壁虎》《贝壳》两篇小说全文,以飨读者。
小说
《天涯》2026年第5期
壁虎(外一篇)
赵伯涛
一
吴海生站在搁浅的船边,手机贴在耳朵上。电话那头是拖船公司的老周,声音懒洋洋的:“一千二,不还价。你这船木壳的,不好拖,还得加钢丝绳。”
“便宜点。”
“便宜不了。你拖不拖?不拖我接别的活了。”
吴海生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蹲下来,手插进沙子里。沙子是热的,烫手。船底破了一个洞,洞的边缘黑了,烂了,手指一抠就掉渣。这条船跟了他二十年,跟他爸更久。现在它搁在沙滩上,像一条搁浅的死鱼。
他口袋里只有三百块。阿薇那里还有几十块,凑不够。他不想跟阿薇开口。他也不想跟任何人开口。
他站起来,围着船走了一圈。船头朝着海,船尾朝着
岸。潮水正在退,再等几个小时,船就会完全搁在沙滩上,拖车更难进来。老周说得没错,木壳船不好拖,钢丝绳勒进去,船帮会裂。
吴海生钻进船舱。船舱很矮,他弯着腰进去,头顶蹭到舱顶,蹭下来一层灰。舱里很暗,有一股腐烂的木头的味道,混着柴油味、鱼腥味。他蹲下来,用手摸船底。船底湿的,凉的,木板上长了一层滑腻腻的东西。他的手指摸到那块松了的木板,翘起来了。他用指甲抠,抠出来一块。
他拿到舱口,对着光看。木头上刻着字——吴大江,他父亲的名字。字是用钉子刻的,歪歪扭扭的,“吴”字的“口”刻成了一个圆圈,“江”字的三点水刻成了三竖。他父亲没上过学,这几个字是跟别人学的,学了很久,只学会了写名字。
他把木头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木头的边缘扎他的手心,疼。他没松手。
他回到船舱,找到一小桶废机油,提了出来。他把机油浇在舱底的碎木板上,又从船尾扯了几块油布,堆在上面。他拿出打火机,点着油布。火苗蹿起来,黄里带蓝,烟从舱口冒出来,黑的,呛人。他退到船头,站在船头的甲板上,看着烟往上冒。
阿薇站在码头上,远远地看见了烟。她喊了一声:“海生!船着火了!”
吴海生没理她。
她跑过来,跑到船边,看见吴海生站在船头,一动不动。火已经从船舱烧到了甲板,木头发出“噼啪”的声音。
“你疯了?”阿薇喊,“你烧船干什么?”
“拖船要一千二。”他说。
“一千二你就把船烧了?”
“烧了不用花钱。”
阿薇愣住了。她看着火越烧越大,船身的木头开始发黑,卷曲,像纸一样卷起来。船头还翘着,但船尾已经塌了。铁龙骨露出来,烧红了。
吴海生从船头跳下来,落在沙子上。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阿薇旁边。两个人看着船烧。
“你爸的船。”阿薇说。
“嗯。”
“你烧了。”
“嗯。”
阿薇没再说话。火光照在他们脸上,热烘烘的。沙子被烤得发烫,脚底板隔着鞋底都觉得热。烧了大概二十分钟,船塌了。龙骨断了,船壳变成一堆黑炭,冒着白烟。海水漫上来,漫过炭堆,“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气。海面上漂着一层黑灰,被潮水带走。
吴海生蹲下来。他的手在抖。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木头——撬下来的那块,上面刻着“吴大江”。他把木头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把木头浸湿了。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家。”
“哪个家?”
吴海生没回答。他站起来,沿着沙滩往回走。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沙滩上只剩一摊黑灰,潮水正在把它冲散。
他转过身,继续走。阿薇跟在他后面,没说话。
走到出租屋楼下,吴海生突然停下来,蹲在巷口。他把木头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着上面的字。
“我爸的名字。”他说,“就剩这个了。”
阿薇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你烧船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千二够我吃一个月的饭。”
阿薇没接话。
他又说:“我在想,船烂在那里,也是烂。不如我烧了。”
“你恨它?”
“不恨。”
“那你烧它干什么?”
吴海生把木头装回口袋,站起来。
“我想试试,亲手烧了,会不会好过一点。”
阿薇看着他。他的脸上有烟熏的黑印子,眼角有灰,嘴唇干裂了。
“好过一点了吗?”
“没有。”
他转身往楼上走。阿薇跟着。楼梯间的灯坏了,他摸着墙上楼,手指蹭到墙上的灰。
进了屋,他坐在床边,把鞋子脱了。鞋底磨薄了,左脚那只鞋底有一个洞。他把鞋放下,躺下来。
阿薇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她看了一眼窗台——窗台上有一盆快死的绿萝,叶子黄了,耷拉着。绿萝旁边,趴着一只壁虎。
壁虎小小的,灰褐色,尾巴断了一截,断口处是黑色的痂。
“海生。”
“嗯。”
“壁虎在窗台上。”
吴海生坐起来,看了一眼。壁虎趴在花盆边沿上,一动不动。
“颠狼。”他说。海口人把这种会叫的小壁虎叫“颠狼”。
壁虎没动。
他躺回去,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他伸出手指,沿着裂缝摸了一遍。
“它怎么来的?”阿薇问。
“不知道。”
“会不会是你船上的?”
吴海生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也许吧。”他说,“船上的壁虎,尾巴断了,跟了我四年。”
他闭上眼睛。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木头。他把木头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睡吧。”他说。
阿薇关了灯。屋里黑了。窗台上,壁虎趴在那里,断尾巴卷了一下。
凌晨两点,阿薇听见吴海生在说梦话。声音很小,像嘟囔。她凑过去听。
他说:“爸,我把船烧了。”然后他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二
吴海生搬进了阿薇的出租屋。说是搬,其实他本来就在这儿过夜,只是船烧了之后,他再也没地方可去了。
房子在城中村,巷子窄,两边的楼挨得很近,抬头看见的是一线天。出租屋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上楼的时候要摸着墙走。房子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窗台。窗台上那盆绿萝快死了,叶子愈加干枯。地上有一层灰,脚踩上去一个脚印。墙上有水渍,一片一片的。
他把那块木头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下。
阿薇问他:“你摸它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习惯了。”
“你摸了多久了?”“三年。”阿薇没再说话。过了几天,阿薇问他:“你船上的壁虎,尾巴怎么断的?”
吴海生想了想。“有一次我搬东西,钉子掉在地上,它刚好爬过去,尾巴压在钉子下面。我把钉子拿起来,尾巴断了。”
“你怎么知道是这只?”“因为那天是颠狼第一次上我的船。”
阿薇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
“那以后它就一直在船上?”“嗯。四年。”
阿薇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吴海生站在窗台前,看着那只壁虎。他伸出手指,想摸一下。壁虎动了一下,爬到了花盆的另一边。
“颠狼。”他叫了一声。
壁虎没理他。巷口有一间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瘸子,姓王,大家叫他王瘸子。吴海生去买烟的时候,王瘸子问他:“海生,船呢?”
“烧了。”“烧了?”王瘸子把手机放下,“好好的烧它干什么?”
“拖船要一千二。”王瘸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一千二就把船烧了?”吴海生没接话,拿了烟走了。他走在巷子里,听见王瘸子在后面喊:“想开点啊,船没了人还在!”
他没回头。
三
吴海生开始找工作。他四十三岁,小学文化,只会打鱼。
他去了码头,想找一份船工的工作。码头上的船越来越少了。一个船老板坐在船头抽烟,看了他一眼。
“四十三了?”“嗯。”“能干多久?”“不知道。”
船老板把烟头弹进水里。
“太老了。我要年轻的。”
吴海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他想起船烧的时候,木头卷起来的样子。
他去了海鲜市场,想找杀鱼的活。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全是鱼鳞。她看了吴海生一眼。
“会杀鱼吗?”“会。我是船上的,打了一辈子鱼。”
“试试。”
她递给他一把刀。刀是铁的,柄上沾着鱼血。他拿起刀,手在抖。他抓起一条红友鱼,按在案板上。鱼甩了一下尾巴,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按住了。刀下去,歪了,鱼肚子划开了一条口子,但没划到位。他又划了一刀,肉碎了,骨头断了,鱼被切成两截。
老板看了看。“算了吧。”
吴海生放下刀,站在摊位前面。他没有走。
“你还不走?”老板问。
“我在看这条鱼。”
“有什么好看的?”
“它死了。”
“鱼当然死了。”
吴海生说:“它死了,但它的肉还在动。”
老板看了他一眼。“你走吧。别在这里了。”
吴海生走出市场,蹲在门口。市场门口有一摊水,是洗鱼的水,混着血和鳞片,流到台阶下面,积了一洼,苍蝇在上面飞。他旁边地上有一条被踩烂的死鱼,巴掌大,不知道谁扔的,鱼眼睛凸出来,白的,鱼鳃翻开,红的。
他盯着那条死鱼。
“你肯定死。”他说。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听见了。一个拎着塑料袋的女人看了他一眼,走得更快了。
“你死了就死了,还烂在这里。”他的手指在地上划,划出一道印子。
“你活着的时候被人杀,死了被人踩。你跟我一样。”
旁边卖槟榔的阿姐探出头来看他,又把头缩回去了。
他蹲在那里,对着那条死鱼骂了大概十分钟。骂到后面,声音小了,变成嘟囔。嘟囔到后面,没声音了。他只蹲着,看着那条鱼。鱼眼睛还是凸出来的,白的,上面落了一只苍蝇。
阿薇来接他的时候,他蹲在地上,不肯起来。
“海生,走了。”
“不走。”
“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想,我爸说的‘你别学我’是什么意思。”
“不是让你别学他打鱼吗?”
“不知道。也许他是让我别学他死。”
阿薇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海生,你爸已经死了。你得往前走。”
“往前走?往哪儿走?”
“往前走就是往前走。别停在这儿。”
吴海生抬起头看她。“你懂什么?你又没在海上待过。”
阿薇的脸冷了。她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
“我不懂。但你也没在岸上待过。岸上就是这样——找不到工作、租小房子、吃便宜菜。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熬?”
她站起来,看着他。
“你以为我天天在酒吧唱歌好玩?一晚上唱三个小时,挣八十块。我的嗓子都快废了。”
吴海生蹲在地上,没动。
“起来。”阿薇说。
他没动。
“吴海生,起来!”
他站起来了。
四
阿薇每天晚上去酒吧唱歌,酒吧叫“蓝调”,门面很小,里面暗红暗红的。一个晚上唱三场,每场四十分钟,中间休息二十分钟。唱的都是老歌《千千阙歌》《漫步人生路》,有时候客人点《舞女》,她也唱。她的嗓子沙哑了,唱高音的时候要使劲往上顶,脖子上青筋暴起。
有一个常客,开货车的,三十出头,留小胡子,手上戴一枚金戒指。他每次来都坐在吧台左边那个位置,点一瓶青岛啤酒,听她唱完第一场,然后招手让她过去,递给她五十块钱小费。
“喝一杯。”他说。
她喝了。啤酒,一杯。喝完继续唱。
有一次他送她回家。那天她唱完第三场,嗓子哑了,说话都费劲。他说:“我送你。”她没拒绝。他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驾驶室里有一股烟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开到城中村巷口,停下来。她说了声“谢谢”,要下车。他拉住她的手腕。
“不请我上去坐坐?”
“太晚了。”她说。
他松开手。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车里坐着,打火机亮了一下,点了一根烟。她转身上楼。
后来又送过几次。有一次她喝了四杯,头晕,在车上吐了。他把她扶上楼,她没有力气推。事后他留了两百块钱在桌上,用打火机压着。她早上看见那两百块,没扔,也没花。压在抽屉最底下。
吴海生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她每天晚上回来身上有烟味,但他以为那是酒吧的烟。
有一天晚上,阿薇回来得早。吴海生还没睡,坐在床上,摸着那块木头。
“码头那边怎么样?”
“还行。”
“船多吗?”
“越来越少。”
“那你的活——”
“不知道。老板没说。”
阿薇没再问了。
改天,吴海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他没说话,把鞋子脱了,放在门口,坐到床上。
“怎么了?”阿薇问。
“老板说船太少了,加油的活一个人就够了。让我下个月不用来了。”
阿薇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怎么办?”
“不知道。”
“再找找。”
“找什么?”
“什么都行。”
吴海生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台上的壁虎。壁虎趴在花盆的土里,一动不动。
“海生。”“嗯。”“你还想出海吗?”“不想。”“真的?”
“真的。”他想了想,“海没了。”
“海还在。”
“我的海没了。”
阿薇没问他“你的海”是什么意思。
五
吴海生开始喝酒。不是一杯,是半瓶白酒。酒是从王瘸子的小卖部买的,二十块钱一瓶,装在绿玻璃瓶里。他坐在床上,摸着那块木头,嘴里嘟囔着什么。
阿薇问他:“你说什么?”
他说:“我说‘爸,我连鱼都不会杀了’。”
他哭了。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丢人的、狼狈的哭。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流到下巴上,滴在衣服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
阿薇坐在他旁边,没有抱他。她只是坐着。
壁虎在窗台上趴着,一动不动。然后它动了一下。它的尾巴卷了一下,又伸直了。它爬到了花盆的边沿上,头朝着床上的人。
吴海生没看见。他在哭。
阿薇看见了。她看着那只壁虎。
“海生。”她说。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壁虎在看我们。”
吴海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壁虎趴在花盆边沿上,头朝着他。
“颠狼。”他说。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他用手背擦了。
那晚吴海生喝了大半瓶白酒,吐了。吐在床边的地上,一摊,酸臭的。阿薇用抹布擦。抹布上有一个洞。
他躺在地上,没起来。脸贴着地砖,凉的。他看着床底下——一个塑料袋,一双旧鞋,一个铁盒子,他带来的。他把铁盒子勾出来。铁盒子是饼干盒,锈了,盖子打不开。他用指甲撬,指甲断了,流血了。盖子开了。
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短发,穿一件红色的外套,站在码头边上,背后是海。女人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笑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照片的边角卷起来了,上面有水渍。
阿薇凑过来看了一眼:“谁?”
“我老婆。”
阿薇的手停了。她没说话。
“前妻。”吴海生说,“离了八年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海生,我等你到过年。”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看不清了,被水泡过。
“她等了你多久?”
“三年。”他说,“我三年没上岸。过年也没回去。”
“为什么?”
“船上没人看着不行。”
阿薇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后来呢?”
“嫁了。嫁了一个开货车的。生了一个儿子。”
吴海生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他的手在抖——不是喝酒喝的,是旧伤。
“她走的那天,我在海上。船上的电台坏了,我不知道。”他停了一下,“我回来的时候,家里空了。衣柜空了,厨房里的锅少了一半,阳台上晾的衣服只剩我的。她在桌子上留了一锅汤,已经馊了。”
他闭上眼睛。
“那锅汤我喝了。馊了也喝了。”
阿薇蹲在他旁边。她没问“为什么喝”。她只是蹲着。
“你恨她吗?”阿薇问。
“不恨。”
“那你恨谁?”
“我自己。”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个倒挂的人。
“我爸说‘你别学我’。我以为他是说别打鱼。后来我想,也许他是说——别像他一样,把人都推走了,最后只剩一条船。船沉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连锅汤都留不住。”
阿薇坐在他旁边。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放了一会儿。
壁虎在窗台上趴着。它动了一下,爬到了花盆的边沿上。断尾处结了一层黑痂。
那天晚上吴海生没再说话。阿薇把地上的呕吐物擦干净,把铁盒子放回床底下。她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女人笑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那行字她没看清。
凌晨三点,吴海生突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叫阿云。煮的汤很好喝。”
阿薇醒着,没应。
那是他丢了加油的活之后的第二个星期。钱快花完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只剩三十几块。阿薇每晚去酒吧唱歌,回来的时候包里揣着八十块,有时候只有六十块。她把钱放在抽屉里,吴海生看见了,没拿。
他去了老码头后面的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铁皮搭的棚子,棚子里堆着渔网、泡沫箱、塑料桶。地上有柴油渍,踩上去粘鞋底。巷子尽头有一间没有招牌的茶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亮着灯,黄黄的。
吴海生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光头男人从里面出来,穿花衬衫,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链子很粗,像是假的。他看了吴海生一眼。
“找谁?”
“找人。”
“谁?”
“海哥。”
“哪个海哥?”
“跑水的。”
光头男人上下打量他:“你谁介绍的?”
“老陈。船厂的。”
光头男人没说话,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掀开卷帘门,朝吴海生招了招手。
茶馆里面很暗,几张折叠桌、塑料椅子。桌上摆着茶壶,茶壶里的水凉了,茶叶沉在底上。墙角坐着一个瘦子,在玩手机。光头男人坐下来,点了根烟。
“你想跑水?”
“嗯。”
“跑什么?”
“什么都行。”
“你知道跑水什么意思吗?”
“知道。”
光头男人吐了一口烟。“抓到了,坐牢的。”
“知道。”
“你不怕?”
吴海生没回答。
光头男人把烟灰弹在地上:“你有船吗?”
“没有。”
“你会开船?”
“开了二十八年。”
“什么船?”
“渔船。木壳的。烧了。”
光头男人笑了一下:“烧了?那你跑什么水?你游过去?”
“想找个老板,给他开船。”
光头男人把烟头摁灭在桌子上,桌子上烫出一个黑印子:“现在不缺人。前阵子抓了一批,老板都缩了。过两个月再来。”
吴海生站起来,往门口走。
“等一下。”光头男人叫住他。
吴海生回过头。
“你过四十了?”
“四十三。”
“太老了。跑水的要年轻的,二十多的,跑得快,跳海不怕冷。你四十三,万一被追,你跳海?冻都冻死你。”
吴海生站在门口。卷帘门半拉着,外面的光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亮线。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我不怕死。”他说。
“那你怕什么?”
“我怕死在水里,没人知道。”
光头男人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端起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走吧。”他说,“别来了。”
吴海生走出茶馆。巷子里很暗,地上有水坑,踩上去溅起水。他走到巷口,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灯灭了。
他蹲在巷口,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木头,摸了一下。心,一直在重重地跳。想了许久,天已经变黑,蹲得腿都麻木了。
“爸,我差点变成你不想让我变成的那种人。”他说。声音很小,巷子里没人听见。
他站起来,让腿慢慢恢复,把木头装进口袋里。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有路灯的地方。灯没亮。月光照在地上,灰灰的。
他没有回出租屋。他沿着一条溪水走,走到一座桥下面。桥是水泥的,桥底很矮,他弯着腰才能进去。地上有尿臊味,有烧过的报纸灰。他蹲下来,靠着桥墩。
水在下面流,黑黑的,看不见底。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木头。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借着桥洞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光,他看着“吴大江”三个字。
“爸,我连走私都没人要。”
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像抽筋。
他把木头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到水边。水面上漂着一只死老鼠,胀了,白白的。
他看着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木头举起来,做出一个要扔的动作——胳膊抡圆了,手指张开——但木头没出去。他的手指又攥紧了。胳膊慢慢放下来。
他蹲在岸边,把木头贴在额头上。木头是凉的,他的额头是烫的。
“我连扔都扔不掉。”
他没哭。眼睛干干的。
桥洞外面有脚步声,一个人走过,脚步声远了。又安静了。
他站起来,把木头装回口袋。他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到有路灯的地方——灯还是不亮。他拐进巷子,上楼。
阿薇还没回来。
他坐在床边,把鞋子脱了。鞋底磨薄了,左脚那只鞋底有一个洞。他把鞋放下,躺下来。
壁虎在窗台上趴着。它动了一下,爬到花盆的边沿上。吴海生看着它。
“颠狼。”他说,“你要是能说话,你会跟我说什么?”
壁虎没理他。
“你会说‘别死’?”
壁虎的断尾巴卷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他伸出手指,沿着裂缝摸了一遍。他睡着了。
阿薇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早。酒吧的客人少,老板让她提前走了。她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全坏了,她摸着墙走,手指蹭到墙上的灰。到四楼,她掏出钥匙,听见屋里有声音——吴海生在说梦话,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她没开门,靠在门口的墙上,蹲下来。
走廊的灯也坏了,很暗。对面门口放着一袋垃圾,塑料袋系着口,里面有汤水流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苍蝇绕着飞,嗡嗡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枚贝壳。贝壳的边缘很薄,扎手。她没拿出来。
她想起前夫姓陈,开大排档的。结婚三年,他喝了酒就打她。第一次是扇耳光,她哭了。第二次是踹肚子,她蹲在地上起不来。第三次,他用脚踩她的手——右手,无名指。她听见骨头响的声音,“咔”的一声,像折断一根粉笔。
“你还敢跑?”他说。
她没跑。不是不敢,是跑不动。她躺在出租屋的地上,手肿了,指头歪向一边。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一头发黑,闪了两下,灭了。
后来她跑了。跑的那天,她什么都没带。身份证在枕头底下,她没拿。衣服在柜子里,她没拿。她穿了一双拖鞋,走了三公里,走到码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码头。她站在码头上,天快亮了。海是灰蓝色的,上面有船,很小。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在脸上。她蹲下来,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一个老头在晨练,路过她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
她在码头坐了一上午。下午,她去了一家茶馆,端盘子。老板娘看了她的手,问她:“你的手怎么了?”她说:“摔的。”老板娘没再问。
后来她开始唱歌。她从小就爱唱歌。不是在酒吧,是在茶馆。茶馆里有客人过生日,让她唱一首《生日快乐》。她唱了,嗓子是哑的。客人给了她二十块小费。她攥着那二十块,攥了很久。再后来她去酒吧唱。一晚上八十块。有时候客人让她喝酒,她喝了。她喝多了吐在厕所里,用水冲掉,补了口红,继续唱。
后来,有一次在酒吧唱歌,客人点了五杯啤酒让她喝,唱完歌往回走,她就醉倒在垃圾桶旁边。上岸闲逛的吴海生把她送回家。照顾了一夜,竟然没有乱动她。朦胧中她对他有了好感。
她蹲在出租屋门口,手指还在口袋里摸那枚贝壳。贝壳的边缘扎进她的指腹,疼。她没松手。
门突然开了。吴海生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头发乱着。
“你怎么蹲在这儿?”
阿薇抬起头看他。走廊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脸。
“钥匙找不到了。”她说。
她没说实话。钥匙在她口袋里,和贝壳在一起。
吴海生没追问。他让开,让她进来。
她进了屋,坐在床边。吴海生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水龙头接的。她喝了,杯子放在床头,杯底压在那块木头旁边。
“你哭过?”吴海生问。
“没有。沙子迷了眼。”
吴海生没再问。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窗台上,壁虎趴在花盆的边沿上。它看着屋里的人,断尾巴卷了一下。
阿薇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的指腹上有一个小口子,是被贝壳边缘扎的,渗出一滴血,圆圆的,像一颗红豆。她看着那滴血,没擦。
“海生。”
“嗯。”
“你说,断了的东西,还能长出来吗?”
吴海生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壁虎。
“能。”他说,“但不是原来那截了。”
阿薇没说话。她用拇指把那滴血抹掉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唱歌。她躺在吴海生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吴海生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她伸出手指,沿着裂缝摸了一遍。墙灰掉下来,细细的,落在床单上。
她闭上眼睛。隔壁有人在吵架。男人在吼,女人在哭。吵了十几分钟,突然安静了。然后是一声巨响——什么东西摔在地上。阿薇没有动。
她想起那根断掉的手指。接上了,但伸不直。她从来不戴戒指。
她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没人看见。
六
阿薇发现窗台上的绿萝死了。叶子全黄了,耷拉着,茎也软了。盆里的土干了,裂了缝。
“绿萝死了。”她说。
吴海生看了一眼。“养点别的。”
“养什么?”
“不知道。”
阿薇从抽屉里翻出几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用塑料袋包着,袋子上写着“牵牛花”。她把种子埋在土里,浇了水。
种子发了芽。长出来一看,是牵牛花。芽是嫩绿色的,两片叶子,像一对小耳朵。过了几天,藤蔓开始爬,爬到了窗框上,缠住了壁虎趴的那根铁丝。牵牛花爬满了窗台。每天早上开花,晚上谢。花是紫色的,喇叭状的。谢的时候缩成一团,卷起来,掉在地上,干巴巴的。
吴海生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看一眼牵牛花,看一眼壁虎,摸一下床头的木头。
有一天,牵牛花死了。不是慢慢死的,是一夜之间全蔫了。叶子耷拉着,藤蔓发黄,花掉了,掉在地上,一堆,干了的。
阿薇查了一下,说:“牵牛花就开一季,开完了就死了。”
吴海生看着那些枯萎的花。他的眼睛盯着花盆,盯了很久。然后他突然伸手,把花盆从窗台上扫下去——花盆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土撒了一地,壁虎跳了一下,爬到墙角。
一块碎瓦片弹起来,划过阿薇的小腿。她低头看了一眼,一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
阿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她没动。
“你疯了?”她说。声音不大。
吴海生喘着气。他蹲下来,用手把碎瓦片拢到一起。瓦片割了他的手,血出来了,滴在土上。他抬头看见阿薇腿上的血,愣住了。
“你受伤了。”
“看见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吴海生低下头。他的手还在抖。
“我想试试,砸了它会不会好一点。”
“好一点了吗?”
“没有。”
阿薇放下锅铲,走过来。她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瓦片,看了看,扔进垃圾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伤口,血已经流到脚踝了。她去厨房拿了一块抹布,按在伤口上。抹布上很快洇出一小片红。
吴海生还蹲在地上。
“起来。”阿薇说。
他站起来。
“去拿创可贴。”她说。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创可贴,递给她。她接过去,撕开一张,贴在伤口上。创可贴太小了,盖不住整道口子,血从边缘渗出来。
“我去买纱布。”吴海生说。
“不用了。不深。”
吴海生站在她面前,手垂着。他的手指上也在流血。
阿薇看了他一眼,又拿了一张创可贴,递给他:“自己贴。”
他接了,贴在食指上。
两个人站在屋里,地上是碎花盆、土、枯死的牵牛花。壁虎从墙角爬回来,趴在空花盆原来的位置——那里只剩一个圆形的印子。
“对不起。”吴海生说。
阿薇没回答。她拿扫帚把土扫干净,把碎瓦片扫进簸箕。扫到吴海生脚边的时候,她说:“抬脚。”他抬了。
扫完了,她把扫帚靠在墙角,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冒烟。她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
“吃面。”她说,“没菜了,就面。”
吃面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床上。阿薇把碗端在手里,吃得很慢。吴海生吃了几口,放下了。
“阿薇。”
“嗯。”
“你腿上还疼吗?”
“不疼。”
“骗人。”
阿薇没说话。她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放下碗。
“海生。”
“嗯。”
“你以后要砸东西,去外面砸。这屋里就这点家当。我的腿不是家当。”
吴海生没说话。
“还有,”阿薇说,“我前夫也砸东西。他砸了三年。”
吴海生的手停在膝盖上。
“我不是他。”他说。
“我知道你不是他。”阿薇说,“但你砸东西的时候,我听见的声音是一样的。”
吴海生低下头。
壁虎趴在窗框上,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吴海生没有摸木头。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创可贴的边缘翘起来。
阿薇躺下了。她面朝墙壁,背对着他。吴海生躺下来。他伸出手,碰了碰阿薇的肩膀。
阿薇没动。
“阿薇。”
“嗯。”
“我不会再砸了。”
阿薇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面朝他。屋里很暗,他看不清她的脸。
“你保证?”她说。
“我保证。”
“你保证个屁。”她说。声音不大,但不是骂人,是累了。
吴海生没再说话。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阿薇又翻回去了。
七
吴海生后来在码头找到了稳定的活——不是卸货,是看船。晚上给停在码头的渔船守夜,看着别让人偷东西。工资很低,一个月八百块,但每天都有活。
他每天晚上八点去码头,早上五点回来。他坐在船边,看着那些船。船很小,铁壳的,拴在一起,随着潮水晃。他坐在码头的水泥台阶上,点一根烟,看着海。
有一天晚上,阿薇去码头找他。她唱歌的地方今天关门了,老板说:“明天再来。”她骑着电动车,到了码头,看见吴海生坐在台阶上,旁边放着一个手电筒。
“海生。”
他转过头:“你怎么来了?”
“今天没唱。”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是水泥的,凉。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冷吗?”他问。
“不冷。”
海面上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的工地上有灯光,吊车的灯,黄黄的,照着海面的一块。
两个人都没说话。潮水在涨,哗——哗——哗——
阿薇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贝壳。她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递给吴海生。
“你看看。”
吴海生接过来。贝壳很小,白色的,边缘磨薄了,有几道裂纹。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哪来的?”
“以前在茶馆门口捡的。”
他把贝壳攥在手心里。
“你说,”阿薇说,“贝壳离开了海,还算不算贝壳?”
吴海生想了想。“算吧。它还是那个样子。”
“但它不会长回去了。”
“它本来就不会长。贝壳是死的。”
阿薇没说话。
吴海生把贝壳还给她。她装回口袋里。
“海生。”
“嗯。”
“你爸说的那句话,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
“你还想?”
“不想了。想了四年了,想不明白。不想了。”
阿薇看着他。他的脸在手电筒的光里是黄的,皱纹很深。
“你还摸那块木头吗?”
吴海生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木头,放在手心里。
“摸。但不是想那些事了。就是习惯了。”
他把木头放回口袋。两个人又沉默了。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走吧。”吴海生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你不用看船了?”
“船又不会跑。”
他关了手电筒,两个人沿着岸堤往回走。月光照在地上,灰灰的。
走到出租屋楼下,阿薇上楼,吴海生转身回码头。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站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把手插进头发里。
他想起阿薇腿上的血,想起她说“我前夫也砸东西”,她还说“你保证个屁”。
他蹲了大概两分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口袋里的木头硌着他的大腿。他摸了摸口袋,没把木头掏出来。他走回码头。台阶上,他的手电筒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他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把烟头弹进海里。烟头落在水面上,亮了一下,灭了。他看着那片黑暗的海面。什么也没想。
他坐在台阶上,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码头上有船出港。柴油机的突突声,海鸟叫。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他去买包子。包子是热的,装在塑料袋里,袋子里有水汽。
上楼,开门。阿薇还在睡。他把包子放在桌上,坐在床边。阿薇醒了。
“你一夜没睡?”
“睡了。在码头上睡的。”
阿薇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印子,嘴唇干裂了。“你哭了?”她问。
“没有。海风吹的。”
阿薇没再问。她坐起来,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馅的。她嚼着,看着吴海生。
吴海生没吃包子。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台——那里放着一个新花盆,阿薇白天买的,土已经填好了,种子埋下去了。
壁虎趴在花盆的边沿上。
“种子发芽了吗?”他问。
“还没。”阿薇说,“得等。”
八
又过了些日子。阿薇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月经没来,她算了算日子,已经过了十几天。她没告诉吴海生,自己去药店买了一根验孕棒,躲在厕所里测。两条杠。
她蹲在厕所里,看着那两条红线。她的手在抖。她算了一遍又一遍——上一次和吴海生是月初,那天下雨,他喝了一点酒,她没拒绝。上一次和那个开货车的——她不愿意想他的名字——是月中,酒吧打烊后,他说送她,她喝了四杯,头晕,在车上吐了。他把她扶上楼,她没有力气推。事后他留了两百块钱在桌上,用打火机压着。她早上看见那两百块,没扔,也没花。压在抽屉最底下。
如果按日子算,月初那次正好是排卵期。月中那次也是。她分不清。她恨自己分不清。
她把验孕棒用报纸包了,扔进垃圾桶最底下。站起来,洗了脸,走出厕所。
吴海生在屋里坐着,没看她。
那天晚上,阿薇没有去酒吧。她跟老板请了假,说嗓子疼。她坐在床边,手放在小肚子上,还是平的。她拿出手机,打开日历,又算了一遍。还是分不清。
她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个货车司机的脸——三十出头,留小胡子,手上戴一枚金戒指,笑起来牙齿很黄。他在车上摸她的腿,她没有推开。她想起他付钱的动作,从皮夹子里抽出两张,放在床头柜上,还用打火机压了一下。她想起第二天早上他用她的卫生间,马桶盖没掀,尿滴在上面。她擦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海生。”
“嗯。”
“你过来。”
吴海生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我跟你说个事。”
“说。”
她沉默了很久。吴海生没催。
“我可能怀孕了。”
吴海生没动。他的脸在灯光下是黄的,看不出表情。
“可能?”
“我还没去医院。验孕棒两条杠。”
吴海生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块木头。他摸着“吴大江”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摸。
“多久了?”他问。
“两个月。”
他停了一下。
“谁的?”
阿薇看着他。她的眼睛没有躲,也没有眨。
“我不知道。”
吴海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把那块木头放在床头,木头压在贝壳旁边。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算过日子。”阿薇说,“月初和你,月中和别人。”
她没有说“别人”是谁。吴海生没有问。
两个人坐在床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壁虎趴在窗框上,一动不动。
“你想怎么办?”吴海生问。
“我不知道。”
“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办?”
阿薇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眼泪顺着鼻翼流到嘴角,咸的。
“我想生。”她说,“但我怕。”
“怕什么?”
“怕生下来不是你的。也怕生下来是你的。”
吴海生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只壁虎。壁虎的断尾巴卷了一下。
“如果是我的呢?”他问。
“你养不起。”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吴海生转过身,看着她。
“如果是我的,我养。”
“你拿什么养?一个月八百块,连奶粉都买不起。”
吴海生没回答。
阿薇低下头。她的声音小了,像自言自语。
“如果不是你的呢?”
吴海生站在屋子中间。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灯光拉长了。
“那我不知道。”他说。
阿薇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们俩都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吴海生声音有点闷。
阿薇说:“我不想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站在吴海生旁边。两个人看着那只壁虎。壁虎的尾巴断了一截,断口处是黑色的痂。
“海生。”
“嗯。”
“你说,断了的东西,还能长出来吗?”
吴海生看着壁虎。
“能。但不是原来那截了。”
阿薇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肚子上。还是平的。
“这个孩子,不管是谁的,都不是原来那截了。”
吴海生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谈这件事。阿薇躺下,吴海生坐在床边,没有睡。他摸着那块木头,摸了一遍又一遍。
“给了多少?”第二天晚上,吴海生突然问。
阿薇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人。给了多少?”
阿薇没说话。
“给了多少?”
“两百。”
吴海生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像是脖子自己动的。
“够我吃半个月的饭。”他说。
阿薇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
“你骂我。”她说。
“不骂。”
“你打我也行。”
“不打。”
吴海生站起来,走到窗台前。壁虎趴在花盆边沿上,头朝着屋里。他眼前晃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眼里有泪,沾在手上,他抹到胸前。
那之后几天,吴海生几乎没有说话。他每天照常去码头看船,回来吃了饭就躺下。他不摸木头了——他把木头装进口袋里,出门带着,回来也不掏出来。阿薇看见他坐在床边,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动,像在摸什么东西,但就是不拿出来。
第三天下午,吴海生没有去码头。他坐公交车去了市中心。他在手机地图上搜过——献血车停在市中心大润发门口,白色的大巴车,车身上写着红色的字:“无偿献血,无上光荣。”
他站在献血车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车门开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探出头来。
“献血吗?上来吧。”
他上了车。车里很干净,白色的,有一张躺椅,几只塑料凳子。空调开着,凉飕飕的。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先填个表。”护士递给他一张纸。
他拿着纸,没有看。他看着护士。
“能卖多少钱?”
护士愣了一下。“卖?这是无偿献血。不给钱的。”
吴海生把纸放在桌子上。
“不给钱?”
“不给。献完发一盒牛奶、一个面包。”
吴海生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块木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底磨薄了,左脚那只鞋底有一个洞,能看见袜子。
“没有那种……给钱的?”他问。
“没有。国家规定,血液不能买卖。”护士看了他一眼,“你是急着用钱?”
吴海生没回答。
“你可以去血站问问成分血,有一些补贴,但也不叫卖血。也就一两百块钱。”
“一两百?”他抬起头。
“嗯。但不是每天都有,要检查身体,还要预约。”
吴海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没吃饭,低血糖。
“那器官呢?”他问。
护士的脸变了。
“器官不能卖。违法的。”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问问。”
他转身往车门走。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如果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他还能卖什么?”
护士没说话。
吴海生下了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砰”的一声。
他蹲在献血车旁边的台阶上。太阳很大,水泥地烫屁股。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木头,看着“吴大江”三个字。
“爸,我连血都卖不掉。”他小声说。
他把木头贴在额头上。木头是凉的,他的额头是烫的。
蹲了大概五分钟,他站起来,把木头装进口袋,往回走。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他去了王瘸子的小卖部。
王瘸子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海生?脸色怎么这么差?”
吴海生蹲在小卖部门口,点了一根烟,五块钱一包的那种。
“王哥,你听说过卖肾吗?”
王瘸子把手机放下:“卖肾?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王瘸子想了想:“网上有人收,一个肾几十万。你少一个肾又不会死,人有一个肾就够了。我表哥的邻居就卖过,卖了三十五万,现在活得好好的,就是不能干重活。”
吴海生的手停了一下。烟夹在手指中间,烟灰掉在地上。
“真的假的?”
“网上这么说的。你自己看。”
王瘸子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个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卖肾经历,给大家参考”。帖子说,他通过中介卖了右肾,得了二十八万,术后恢复一个月,现在正常生活,只是不能喝酒。下面有人回帖骂他,也有人问联系方式。
吴海生把手机还给王瘸子。
“这个中介在哪?”
“网上找的。你搜一下就搜到了。”王瘸子看了他一眼,“你真要卖?我劝你想清楚。那玩意割了就没了。”
吴海生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一段,他停下来,蹲在垃圾桶旁边。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木头。
几十万。一个肾。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的手,搬砖搬不了,杀鱼手抖。但肾——肾不看手抖不抖。只要身体没病,就能卖。
他站起来,往回走。
上楼。开门。
阿薇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枚贝壳。
“怎么这么晚?”
“碰见王瘸子,聊了几句。”
他坐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阿薇,你听说过卖肾吗?”
阿薇的手停了。
“卖肾?”
“嗯。王瘸子说,一个肾几十万。少一个不影响什么。”
阿薇把贝壳放在床上,看着他。
“你疯了?”
“没有。我就是问问。”
“你要卖肾?”
吴海生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台上的壁虎。壁虎趴在花盆边沿上,一动不动。
“几十万。”他说,“够孩子长大。”
“你听谁说的?王瘸子的话能信?”
“他说他表哥的邻居卖过。”
阿薇站起来,走到窗台前,背对着他。
“那是骗人的。网上那些都是骗人的。就算真的,你割了一个肾,以后怎么干活?”
“我现在也干不了活。”
阿薇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
“你卖肾,跟卖血有什么区别?卖一个也是卖。你把自己拆了卖?”
吴海生低下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
“我就是想想。”他说,“没说要卖。”
“你别想了。”阿薇的声音大了,“你要是去卖肾,我就把这个孩子打了。”
吴海生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孩子生下来,他爸少了一个肾。”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吴海生先移开了目光。
“好。”他说,“不想了。”
但他知道,他不可能不想。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字:几十万,一个肾,几十万,一个肾。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裂缝在黑暗中像一道闪电。
他闭上眼睛。他想,也许王瘸子说的是真的。也许网上那些帖子也是真的。也许真的有人卖了一个肾,拿了钱,活得好好的。也许那个人就是他。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希望。但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觉得——也许有办法。
他翻过身,看了一眼阿薇。她睡着了,呼吸很沉。她的手放在小肚子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木头,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又过了一天。吴海生从码头回来,没有去小卖部,直接上了楼。阿薇在屋里叠衣服。
他坐在她旁边。
“阿薇。”
“嗯。”
“孩子生下来。”
阿薇的手停了。她转过头看他。
“你说什么?”
“生下来。”他说,“我去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连血都——”
她突然停了。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底下有青色的印子,嘴唇干裂了,脸上有灰。
“你去卖血了?”她问。
“没卖掉。”他说,“不给卖。”
阿薇把衣服放在床上,两只手攥着床单,攥得很紧。
“你疯了。”她说。
“没有。”他说,“我就是想知道,我还能拿什么换钱。”
“你拿什么?”
吴海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着手,手指张开,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上有茧子,有旧伤疤,有被船绳勒出的印子。
“这个。”他说,“手。我还有一双手。”
阿薇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
“你拿手去干什么?搬砖你搬不动,杀鱼你手抖。你这双手有什么用?”
吴海生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手背上有青筋,有晒出来的老年斑。
“有用。”他说,“就算没用,我也要想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壁虎趴在那里,头朝着他。
“颠狼。”他说,“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尾巴断了还能长,就好了。”
壁虎没动。
他转过身,看着阿薇。
“孩子生下来。不管是谁的。生下来。”
阿薇坐在床上,仰着头看他。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抿着,没有哭出声。
“你养不活的。”她说。
“养不养得活,养了再说。”
他走过去,伸出手。阿薇拉住他的手。两只手都是凉的,都有伤。
“你保证?”阿薇问。
“我不保证。”他说,“我保证不了。”
“那你凭什么?”
吴海生蹲下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凭我还没死。”他说。
阿薇没有说话。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的小肚子上。
壁虎在窗台上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小孩打了个嗝。
那天晚上,吴海生把手伸过去,放在阿薇的腰上。她的身体是热的。
“阿薇。”
“嗯。”
“我不管孩子是谁的。”
阿薇没有动。
“你说了不算。”她说。
吴海生把手收回来。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吴海生去买包子。他多买了两个,装在塑料袋里,袋子里有水汽。他上楼,把包子放在桌上。
阿薇在阳台浇花。花盆换了新的,土填好了,种子埋下去了。壁虎趴在花盆边沿上。
“种子发芽了吗?”他问。
“还没。”阿薇说,“得等。”
吴海生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白菜馅的。
他嚼着包子,看着阿薇的背影。她的手放在小肚子上,像是在护着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远处,码头上有人在修船,锤子敲在木头上,咚、咚、咚。
贝壳
一
天没有亮,光线是紫色的。空气有股腥味。四月,海甸岛的一条巷子里,张福来凌晨四点拉开卷帘门。卷帘门是铁的,生了锈,拉上去的时候“哗啦”一声,声音很大,巷子两边的住户习惯了,没人被吵醒。门框上方的招牌写着“福来茶馆”四个字,红漆掉了大半,只剩“茶”字还看得清,“福”字只剩半边,“来”字完全看不见了。他习惯性地看看东边,就想到小时候见过的喇叭花。
他把桌椅搬出来。六张折叠桌,十二把塑料椅子,都是红色的,褪色成了粉红色,有的椅背上裂了缝,坐上去嘎吱响。桌子擦了三遍——昨晚收摊时擦过,早上还要擦,海口的夜潮,桌椅上一层水汽,手指抹过去,一道水印。地砖裂了缝,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滑一脚。他在门口放了一块硬纸板,纸板上印着“椰树椰子汁”,字迹模糊了,踩了几个月,软了,烂了,他没换。
炉子是煤气的,两个灶头,一个烧水,一个备着。水壶是铝的,底烧黑了,烧水的时候嗡嗡响,响了半天才开。茶叶是散装的,装在铁罐里,铁罐是饼干罐,盖子上印着一只小熊,小熊的鼻子磨没了,只剩两个眼睛。茶是便宜的,十块钱一斤,泡出来颜色深,味道苦,喝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王明德准时来了。他七十八岁了,走路的时候左脚拖在地上,鞋底磨偏了,一边高一边低。他穿一件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口磨得起毛了,领子立不起来,塌在肩膀上。他坐到老位置上——靠墙那张桌子,左边是墙,右边空着。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海南岛,他看了十年了。
张福来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刚泡的,烫,杯子外面渗出一圈水珠。王明德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沿,吹了一下,抿了一口。
“老张,今天茶淡了。”
“茶没了,用的是昨天的茶叶。”
“怎么不买新的?”
“没钱。”
王明德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露出下排的牙,牙是黄的,缺了一颗,黑洞洞的:“你二十年都没钱。”
张福来也笑了。他站在炉子前面,手放在灶台上,灶台上有一层油渍,黑亮亮的,像一层漆。他想起昨天傍晚接到的那个电话。
福建老家的号码。他接起来,那边说,你当年欠的那个人的债,他死了,债不用还了。
他挂了电话,在炉子前面站了十分钟。水壶在烧水,“嗡嗡”地响,响了很久,水开了,气从壶嘴喷出来,白白的,在灯下像一团雾。他没关火,水烧干了,壶底烧红了,他才反应过来,关了火。壶底黑了,鼓起来一块,手碰上去,烫了一下,他没缩手。他闻到一股味道——铁烧焦了的味道,混着皮肉的味道。他低头看,手指上烫起一个泡,白的,亮的,像一粒米。
他没跟王明德说这件事。他倒了茶叶,泡了一杯茶,自己喝了一口。苦的。
苏小曼来了。她骑电动车从城中村过来,十五分钟。电动车是二手的,车篓子烂了一个洞,她用铁丝补上了,铁丝头翘出来,扎过一次手,她用胶布缠住了。她停好车,从车篓子里拿出围裙,围裙是蓝色的,上面印着“福来茶馆”四个字,是她自己找打印店印的,花了十五块。她换上围裙,开始擦桌子。
她三十二岁,湖南人,来海南六年了。她的手上有茧子,不是干活磨的,是以前被人踩的——她前夫踩的。她右手无名指伸不直,断了,接上了,但伸不直,像一根弯了的树枝。她从来不戴戒指,也没人问过她为什么。
门口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阿发来了。他四十多岁,瘦,脸上的颧骨凸出来,腮帮子凹下去,像一把铲子。
他蹲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贝壳,一枚一枚排在地上。贝壳是他在街上捡的,大的、小的,白的、黄的,有洞的、完整的。他掏贝壳的时候,带出来一团发霉的纸巾、一根生锈的铁丝、一颗烂了一半的槟榔。这些杂物粘在一起,他用手指分开,分不开,放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踩开了。贝壳上沾着槟榔渣,他用手指抠掉,抠不干净,留了一点红的,像血。
他排得很慢,很认真,每放一枚,退后一点,看一看,调整一下,再放下一枚。大的放一起,小的放一起,有洞的放一起,完整的放一起。他每天花几个小时做这件事,如果被风吹乱了,他会重新排。
张福来从窗口探出头来。“阿发,进来喝茶。”
阿发摇头。他从来不进茶馆。他在这条街上蹲了十年了,从来没进去过。张福来每天叫他,他每天摇头。
苏小曼看了阿发一眼。她手里的抹布在滴水,滴在地上,一滴,两滴。她看着那些贝壳——大的、小的,有洞的、完整的——排成四排,整整齐齐。风吹过来,最小的那排晃了一下,没倒。
“老张,你说他为什么只排贝壳?”
“不知道。”
“你不好奇?”
“不好奇。”张福来把水壶放回炉子上,火打开,火苗蹿上来,蓝的,舔着壶底。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苏小曼不说话了。她知道张福来说的不是阿发。她擦桌子的手慢了一下,抹布在桌上停了三秒钟,又继续擦。桌上有一道烫痕,圆形的,是杯子底留下的,很久了,颜色比桌面深,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王明德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老张,你这茶越泡越差了。”
“你说了二十年了。”
“说了二十年你也不改。”
“改不了。茶不好,人也不好。”
王明德看了他一眼:“你哪里不好?”
张福来想了想。“哪里都不好。”
王明德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有的展开了,有的还是卷着的。他看了很久,像在看什么东西。
街上,现在是熙熙攘攘的人流。
时间很快,下午三点,太阳正晒。巷子里没人,只有一只猫蹲在墙根,舔爪子。猫是白的,脏了,灰扑扑的,尾巴断了一截,剩半条,竖着,像一根筷子。
拆迁办的人来了。两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裤腿卷了一道,皮鞋上沾着灰。一个戴眼镜,一个不戴。戴眼镜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蓝色的,角上夹着一支笔。
“张老板,这片要拆了,三个月后进场。”
张福来正在擦桌子。他停了一下,继续擦。抹布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赔偿方案在文件夹里,您看一下。”
张福来没看。他把抹布搭在肩膀上,转过身,看着他们:“你们喝茶吗?”
两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坐下喝一杯。不要钱。”
他们坐下了。张福来给他们倒了两杯茶。茶是刚泡的,颜色深,像酱油。戴眼镜的端起来,吹了一下,抿了一口。他皱了一下眉头——太苦了。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不戴眼镜的也喝了一口,没皱眉,但杯子放下了,没再端起来。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发排的贝壳,说:“这人干什么的?”张福来说:“排贝壳的。”他“哦”了一声,走了。
“这茶不好喝。”戴眼镜的说。
“是不好喝。”张福来说,“但喝习惯了,就好了。”
两个年轻人走了。戴眼镜的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蓝色的,角上夹着一支笔。张福来把它塞进抽屉里,没打开。抽屉里有很多东西——旧账本、发黄的发票、一根断了的鞋带、一个打火机、半包受潮的烟。
他把文件夹塞在最下面,关上了抽屉。
二
苏小曼走过来。“老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拆迁。”
“拆就拆呗。”
“那茶馆呢?”
张福来没回答。他站在炉子前面,看着水壶冒出来的热气。热气白白的,在灯下像一团雾,升上去,散了。他想起昨天傍晚站在炉子前面的十分钟。水烧干了,壶底烧红了,烫了他的手。
“老张,你欠的债不是还清了吗?”苏小曼突然说。
张福来转过身。他的动作很快,肩膀撞了一下灶台,灶台上的铁罐晃了一下,没倒。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昨天你在炉子前面站了十分钟,我听到了。”
张福来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灶台上,手指在灶台上敲了两下,很轻,没有声音。
“那你应该也听到了,我还欠一个人。”
“谁?”
“我女儿。”
苏小曼没说话。她手里的抹布在滴水,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三岁的时候我走了。二十年了,我没回去过。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他的背很宽,但驼了,肩膀塌下来,衬衫领子立不起来,塌在脖子上。他的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头发,竖着,像冬天枯了的草。
“欠钱可以还。欠人,怎么还?”
门口,阿发突然站起来。他排好的贝壳被风吹乱了——大贝壳和小贝壳混在一起,有洞的和完整的也混了。风吹过来,巷子里的风是硬的,带着灰,吹在贝壳上,“沙沙”地响。他蹲下来,一枚一枚地捡,重新排。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口子,是贝壳割的,一道一道的,有的结了痂,有的是新的。
张福来看着阿发。“他每天排,每天被风吹乱,每天重新排。二十年了。”
“你觉得他是傻子吗?”苏小曼问。
“不是。”张福来说,“他比我聪明。”
苏小曼看着他的背影。她手里的抹布不滴水了,她把它搭在桌角上。桌角是圆的,抹布挂不住,滑下来,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动作很慢。
“老张,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来海南,为什么不回湖南。”
张福来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眼泪。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上嘴唇薄,下嘴唇厚,抿在一起的时候上嘴唇看不见了。
“因为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苏小曼看着他:“你是怕麻烦吧?”
张福来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下排的牙,牙是黄的,有一颗补过,补的材质颜色不一样,比旁边的牙白一点,像一颗假牙镶在真牙中间。
“也许吧。”
苏小曼没再说话。她拿起抹布,走到另一张桌子前面,开始擦。那张桌子上有一道烫痕,圆形的,和第一张桌子上的那道一样。她擦得很用力,抹布在烫痕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烫痕擦不掉。它在那里很久了,比她还久。
她擦完桌子,走到门口,蹲下来,看阿发排贝壳。
他排好了,大的、小的,有洞的、完整的,四排,整整齐齐。她捡起一枚掉在台阶下面的,白色的,上面有一个洞,洞的边缘是光滑的。她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阿发,这个给你。”
阿发接过去,放在有洞的那一排。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声音。
苏小曼站起来,把贝壳装进口袋里——不是还给阿发的那枚,是另一枚,她偷偷留下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那枚贝壳,摸了一遍又一遍。
三
王明德每天茶馆一开就来,喝到打烊。他坐在老位置上,左边是墙,右边空着。他喝茶很慢,一杯茶喝半个小时,凉了,让张福来续热水,续了再喝。一天下来,他要续七八次。
没人知道他家在哪里,也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就是在那里坐着,有时候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有时候看着门口的阿发排贝壳,有时候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睡着了。
有一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子口。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年轻人,穿着西装,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梳得很整齐,往后倒,用发胶固定了。他站在巷子口,往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他走进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地响。
他站在茶馆门口,没进来。
王明德端着茶杯,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没抖。
“爸,我来接你。”
王明德没说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烫的,他抿了一下,咽了。
“去哪?”
“养老院。我在深圳,没法照顾你。”
王明德又喝了一口。他的嘴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杯沿有一个缺口,缺口是锯齿形的。
“茶还没喝完。”
儿子站在门口,没动:“别喝了。”
王明德把杯子放下。
杯子里的茶还是满的,烫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细细的,白的。他站起来,手撑着桌子,撑了一下,站稳了。他走了,没回头。左脚拖在地上,“嚓嚓嚓”,走远了,消失在巷子口。
门口,阿发抬起头,看了王明德的背影一眼。他手里拿着一枚贝壳,白色的,完整的。他看了大概三秒钟,低下头,继续排。
张福来站在炉子前面,看着王明德的座位。桌上的杯子还在,茶还是满的,茶叶浮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
他走过去,想把杯子收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苏小曼走过来:“老张,收吗?”
“放着吧。”
那杯茶放了一整天。凉了,茶叶沉下去了,沉在杯底。水面上浮着一层灰,是巷子里的灰飘进去的。杯子旁边有一个碟子,碟子里有两颗冰糖,是王明德放的,他没吃,放在那里很久了,冰糖表面潮了,化了一点,粘在碟子上。
晚上收摊的时候,苏小曼把那杯茶倒了。茶叶倒进垃圾桶里,湿的,粘在桶底。她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杯底有一圈茶渍,褐色的,她用抹布擦了一下,擦不掉。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掉。
她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那圈茶渍留在杯底,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站在水槽前面,手在滴水。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贝壳——她偷偷留下的那枚——放在手心里,和杯底的茶渍比了比。茶渍是圆的,贝壳也是圆的。茶渍是褐色的,贝壳是白色的。她把贝壳放回口袋,关了灯。
四
拆迁的通知发下来以后,来茶馆的人反而多了。不是新客人,是那些老客——在附近做小生意的、打零工的、退休的。他们坐在一起,喝茶,说话。说的都是拆迁的事——赔偿多少钱、搬到哪儿去、以后怎么办。
张福来站在炉子前面,给他们续水。他不说话,只是续水。水壶提起来,倒下去,提起来,倒下去。他的手腕很稳,二十年了,倒了多少杯茶,数不清,没洒过。
有一天傍晚,客人走了,茶馆空了。张福来在擦桌子,苏小曼在洗碗。炉子上的水壶“嗡嗡”地响,水开了。
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张福来的手机,老款的诺基亚,屏幕裂了一道缝,数字显示不全。他擦了擦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号码——福建的,但不是上次那个号码。
他接了。
“喂。”
那边没有说话。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像风从门缝里吹进来。
“喂?”
“是我。”
一个女人的声音。他听出来了。二十年了,他听出来了。他站在桌子前面,手开始抖。手机在手里抖,屏幕上的数字在晃。
“我知道你在海南。”她说,“你别回来。我不想见你。”
张福来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就想看看你。”他说。声音很小,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那边沉默了很久。他听到呼吸声,还是那么轻。
“看什么?二十年了,你还知道有个女儿?”
电话挂了。
张福来站在桌子前面,手机还贴在耳朵上。没有声音。他才放下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他走到炉子前面。水壶在响,“嗡嗡嗡”,响了很久了。他没关火。壶嘴冒着热气,白白的,很粗。壶底的水烧干了,壶开始变色,从银白变成黄,从黄变成红。他没关火。他的手放在灶台上,手指在灶台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苏小曼从水槽那边走过来:“老张,水干了。”
他没动。
她伸手关了火。壶底红了,烧得通红,像一块铁在炉子里烧。她看了一眼张福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水壶,但什么都没看。
门口,阿发还在排贝壳。
他排了四排,大的、小的,有洞的、完整的。风吹过来,最小的那排晃了一下,倒了几枚。他蹲下来,重新排。他的手指在贝壳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贝壳上沾着槟榔渣,红的,像血,粘在他手指上,他用裤腿擦了。
“老张。”苏小曼说。
他没回答。
“老张。”
他转过身,走了。走到茶馆门口,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烟是五块钱的椰树牌的,他叼在嘴角,烟熏得他眯起一只眼。
他的手还在抖,烟灰掉在地上,掉在他的鞋上,他没弹。
苏小曼站在炉子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她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她没问。她从来不问。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贝壳,在手心里攥着,攥得很紧,贝壳的边缘硌她的手心,疼。
五
最后一天,张福来凌晨四点开门。他拉开卷帘门,“哗啦”一声,和平时一样。他把桌椅搬出来,六张折叠桌,十二把塑料椅子,摆好。他擦了三遍桌子,每一遍都很慢,抹布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他瞥了瞥天。
天空是紫色的。
他烧了水,泡了茶。铁罐里的茶叶不多了,他把最后一点都倒进壶里,比平时多放了一半。水倒进去,茶叶浮起来,一片一片的,在水面上转。
王明德的座位上,他多放了一杯茶。杯子是白瓷的,杯口有一个缺口,缺口是锯齿形的。茶泡好了,烫的,杯口冒着热气。
客人陆续来了。他们都知道王明德走了。没人说话。他们坐在老位置上,端起茶杯,喝茶。茶比平时苦,没人说苦。他们喝得很慢,一杯茶喝很久。
阿发来了。他没有排贝壳。
他站在门口,看着茶馆,看了很久。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贝壳。他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走进来了。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走进茶馆。
他的脚踩在地砖上,地砖裂了缝,缝里长着青苔,他踩上去的时候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稳住了。
他走到王明德的位置上,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粉红色的,他坐上去,“嘎吱”一声。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他没有皱眉。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他看着杯子里的茶叶,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贝壳,放在桌上。一枚,两枚,三枚……他掏了很多枚,大的、小的,有洞的、完整的,混在一起,堆成一堆。
他开始排。
不是在地上,是在桌上。不是分类,是排一艘船。大的做船底,小的做船舷,有洞的做窗户。他排得很慢,很认真,每放一枚,退后一点,看一看,调整一下,再放下一枚。客人们看着他,没人说话。茶凉了,没人续水。
他排了半个小时。
排完之后,他站在“船”前面,看了很久。船底是平的,船舷是弧形的,窗户是圆的,像一只眼睛。贝壳上沾着槟榔渣,红的,像血,嵌在船底,像锈。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然后他伸出手,把“船”推倒了。
贝壳散了一桌,滚到地上,滚到桌子下面、椅子下面、墙角下面。大的和小的混在一起,有洞的和完整的也混了。
苏小曼跑过去:“阿发,你干什么?!”
阿发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像冬天没穿够衣服的人。
苏小曼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他的手很凉,骨头很硬,肩膀上的骨头凸出来,硌手。他没有躲。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海。”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他的左脚拖在地上,鞋底磨偏了,一边高一边低,走远了,看不见了。
苏小曼蹲在地上,看着散了一桌的贝壳。她捡起一枚,白色的,上面有一个洞,洞的边缘是光滑的。她把它装进口袋里——和之前那枚放在一起,两枚贝壳在口袋里碰在一起,“咔”的一声。
六
晚上十点,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张福来关掉炉子。炉子灭了,灶台上还热着,热气往上冒,在灯下看得见。他开始收拾桌椅。
他把桌子擦了三遍,椅子叠好,地扫干净。地上有烟头、瓜子壳、茶叶渣,还有散落的贝壳。他把烟头、瓜子壳、茶叶渣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贝壳他没扫。
他蹲下来,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在桌上。大的放一起,小的放一起,有洞的放一起,完整的放一起。他排了四排,整整齐齐,和阿发平时排的一样。
他站在茶馆中间,看着空了的桌椅。六张折叠桌,十二把塑料椅子,摆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有烫痕,一道一道的,圆形的,是杯子底留下的。他数了一下,大概有三十多道。有的很旧了,颜色和桌面一样深,有的还看得见痕迹。桌上还有贝壳,四排,整整齐齐。
他走到炉子前面,拿起那个铁罐——装茶叶的,盖子上印着小熊,小熊的鼻子磨没了,只剩两个眼睛。铁罐很轻,他晃了晃,里面还有一点茶叶,沙沙响。他把盖子打开,茶叶倒了一点在手心里。茶叶是碎的,黑的,卷着的,有的已经发霉了,上面有白毛。
他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茶叶是苦的,涩的,发霉的味道是酸的,像馊了的饭。他嚼了很久,茶叶渣粘在牙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舔不掉。他咽了。喉咙里热热的,苦味从喉咙升上来,升到鼻腔里,他吸了一下鼻子。
“二十年了,还是苦的。”他说。
苏小曼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没说话。
他把铁罐扔进垃圾桶。铁罐在桶里弹了一下,“当”的一声,很响,在空了的茶馆里回荡了一下,没了。
他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底的时候“咔”的一下,锁住了。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烟是五块钱的椰树牌的,他叼在嘴角,烟熏得他眯起一只眼。
苏小曼站在他旁边。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两枚贝壳。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它们,一枚有洞的,一枚完整的,摸了一遍又一遍。
“老张,明天真的不开了?”
“不开了。”
“你去哪?”
“回福建。”
“你不是说,不敢回去吗?”
张福来想了想。他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巷子很暗,只有路灯在尽头亮着,昏黄黄的。灯罩上落满了飞虫,有的死了,粘在灯罩上,翅膀还张开着。
“她打电话来了。她说不想见我。”
苏小曼看着他。他的脸在路灯下是黄的,皱纹很深,嘴角往下撇着。
“那你还要回去?”
“回去。”他说,“她不想见我,我就住在旁边。她骂我,我听着。她不骂我,我也在。”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烟头落进去,在桶底弹了一下,灭了。
“小曼,你呢?”
“不知道。可能换个地方打工。”
“不回湖南?”
“不回。”
“怎么了?”
苏小曼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那两枚贝壳,一枚有洞的,一枚完整的。有洞的那枚边缘光滑,完整的那枚壳面上有纹路。
“我前夫,就在海甸岛。我不想再见到他。”
张福来没问原因。他从来不问。
“老张,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的事?”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的时候,也不用问。”
苏小曼看着他:“你就是怕麻烦吧?”
张福来笑了。他把卷帘门的锁按了一下,锁弹进去了,“咔”的一声。
他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布鞋的鞋头磨破了,露出脚趾头。
他的背驼了,头往前伸,像一只在找食的老母鸡。他走到巷子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卷帘门拉下来了,银白色的,在路灯下反着光。招牌上的“福来茶馆”四个字,红漆掉了大半,“福”字只剩半边,“来”字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个“茶”字还看得清。
苏小曼站在茶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贝壳——一枚有洞的,一枚完整的。她把有洞的那枚放在地砖的裂缝旁边,裂缝里长着青苔,青苔是绿的,湿的。她把完整的那枚放在旁边,两枚挨着,一枚有洞,一枚没有。
她站起来,骑上电动车,走了。
七
一个月后,苏小曼骑着电动车经过海甸岛的一个工地。围挡上印着“海滨豪庭”的广告,广告上有一片蓝蓝的海。围挡前面站着一个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背对着她。她看了一眼,电动车没停,骑过去了。她不确定是不是他。她也没想确认。
她又骑了一段路,到了茶馆旧址。
茶馆已经被拆了,变成一片空地。围挡换了新的,上面还是“海滨豪庭”的广告。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桌椅,没有地砖,没有卷帘门。只有碎砖和泥土。碎砖是红的,泥土是黄的,混在一起,上面长着草,草是绿的,从碎砖缝里钻出来,嫩嫩的。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贝壳。不是之前那两枚,是另一枚——她后来又回去捡的,阿发推倒“船”那天散在地上的,她捡了好几枚,放在出租屋的窗台上。这枚是白色的,没有洞,完整的,壳面上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她把贝壳放在空地上。地上有碎砖,她找了块平的地方,把贝壳放上去。贝壳是白的,碎砖是红的,泥土是黄的,放在一起,很显眼。
她站起来,走了。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枚贝壳在空地上,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风吹过来,空地上的灰扬起来,灰落在贝壳上,盖了一层。贝壳的白颜色变灰了,和碎砖、泥土混在一起,看不清了。
她想起张福来说的话:“她不想见我,我就住在旁边。”自己对他说:“我也不想回去。”其实想回去。想到阿发说“海”,好像海很远,其实就在旁边。她不知道张福来有没有回福建,有没有见到他女儿,有没有被骂一顿。她不知道阿发去了哪里,还在不在排贝壳。
她骑上电动车,走了。电动车是二手的,车篓子烂了一个洞,她用铁丝补上了,铁丝头翘出来,她用胶布缠住了。她骑得很慢,经过海甸溪的时候,溪水是灰蓝色的,上面漂着塑料袋和泡沫饭盒。岸堤上的路灯杆还是光秃秃的,没有灯泡。远处工地的吊车在转,打桩机在响,咚、咚、咚。
她骑到城中村,骑到巷子口,骑到她住的地方。
巷子窄,两边的楼挨得很近,抬头看见的是一线天。她把电动车停在楼下,锁了,上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她摸着墙走,墙上的灰蹭在手上,白白的。
她推开门,屋里很黑。她没开灯,洗了澡,躺在床上。床是铁架的,床垫是房东留下的,中间塌了一块。她侧着身子,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枚贝壳——不是放在空地上的那枚,是另一枚,她留着的。
她把它放在手心里,摸了一遍又一遍。壳面光滑,凉凉的,像一块石头。
她闭上眼睛。她想起茶馆里的桌子,桌面上的烫痕,圆形的,一道一道的。她想起王明德桌上的冰糖,化了,粘在碟子上。阿发排的船,大的做船底,小的做船舷,有洞的做窗户,贝壳上沾着槟榔渣,红的,像血。张福来站在炉子前面,水壶提起来,倒下去,提起来,倒下去。他嚼茶叶,嚼了很久,咽了。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她记得那个动作——把茶叶倒进嘴里,嚼,皱眉,咽,像在嚼一块咽不下去的东西。
她把那枚贝壳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贝壳的边缘硌她的手心,疼。她没松手。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她梦见张福来站在茶馆的废墟前面。废墟不再是废墟,地上铺了新地砖,灰色的,整整齐齐。墙砌了一半,红砖的,水泥还没干,湿的,亮闪闪的。张福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他的头发剪短了,白的少了,黑的多了,像年轻了十岁。
“小曼,”他说,“这里要建一家新茶楼。比原来大两倍,二楼有包间,一楼摆十二张桌子。外面还要搭一个棚子,夏天遮阳,冬天挡风。”
他蹲下来,用石头在地上画。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画了几个小圆圈,是桌子。
“你帮我招人。服务员要四个,洗碗的两个,厨子一个。月工资三千块以上,包吃住。住的地方在后面的巷子里,我租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厅,空调、热水都有。”
苏小曼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画。石头在地上划,白白的,一道一道的。他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她,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下排的牙,牙是黄的,有一颗补过,补的材质颜色不一样,比旁边的牙白一点。
“小曼,你回来帮我。工资给你开四千块。”
苏小曼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她的嘴张着,没有声音。张福来转过身,走进废墟里。墙还没砌完,砖缝里漏进来光,一道一道的,照在他身上。他走到废墟中间,站在那里,回过头看她。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别忘了,月工资三千块以上,包吃住。”他说,“我说话算数。”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布鞋的鞋头磨破了,露出脚趾头。他走到废墟的尽头,拐弯,消失了。
苏小曼醒过来。天亮了。窗外的路灯灭了,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很白,很慢地移动。她的枕头湿了一块,是汗,不是眼泪。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她坐起来,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划,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她耳边响着梦里的话:“月工资三千块以上,包吃住。”她记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记得。她甚至记得张福来说“三千”的时候,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像在嚼一个数字。
八
她下了床,洗了脸,换了衣服。她没有骑电动车,走路去的。巷子里的早餐店开门了,蒸笼冒着白气,气里有包子的味道,肉包,混着面粉的甜味。她没买,直接走过去了。走到茶馆旧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空地上。空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桌椅,没有地砖,没有卷帘门。只有碎砖和泥土。碎砖是红的,泥土是黄的,混在一起,上面长着草,草是绿的,从碎砖缝里钻出来,嫩嫩的,叶子上有露水,亮晶晶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空气里有腥味,发甜发酸。她蹲下来,看着地上。她放贝壳的那块地方,贝壳还在吗?她找了找,没找到。她用手扒了一下碎砖,扒开一块,又扒开一块。碎砖下面有蚂蚁,被惊动了,到处爬。她没找到那枚贝壳。也许被风吹走了,也许被工人扫走了,也许被人捡走了。
她蹲在那里,手指上沾着泥,指甲缝里嵌着黑的污垢。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想起梦里的张福来,想起他说话的神态。废墟还是废墟。没有新地砖,没有红砖墙,没有十二张桌子,没有包间。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地。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工地的灰尘。她的头发被吹起来,贴在脸上,她用手拨开。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摸到了那枚贝壳——她留着的,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那枚,白色的,没有洞,完整的。她把贝壳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正准备走,巷子口有人来了。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是阿发,走得很慢,左脚拖在地上,鞋底磨偏了,一边高一边低。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短袖,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亮闪闪的,在太阳底下反光。小的是一个女子,十七八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她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睛大,嘴唇薄。她的手插在口袋里,一副高中生的模样。
阿发走到空地前面,停下来。他看见苏小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往上翘了翘,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女子。她站在那里,看着苏小曼。眼睛很亮,嘴唇抿着,抿得很紧,上嘴唇又看不见了。
阿发走到空地前面,停下来,静静看着旁边的小姑娘。小姑娘站在那里,看着苏小曼。她的眼睛很亮。
“你是苏小曼?”她问。
“嗯。”
“我找张福来。”
“他回福建了。”
“没有。”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贝壳,白色的,上面有一个洞。她把贝壳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
“他说回去见你。”
“他骗人。”她抬起头,突然说,“他只会跑,对谁都不说实话。”
大家沉默了,没人说话。
“我不是他女儿。”小姑娘说,声音很低。
苏小曼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这个不能猜。”
“我早问过我妈。”小姑娘又把贝壳拿出来,那个洞旁边有个三角形的裂纹。
“她说,应该是。”
小姑娘笑了,露出细牙齿,白净,太阳下闪着光:“找个人叫爸,都找不到。”
苏小曼心里动了一下。
“谢谢。”小姑娘说。然后她转过身,走了。阿发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左脚拖在地上。
苏小曼站在空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几天后,苏小曼在码头遇到了阿发。他蹲在码头上,面前没有贝壳,只是蹲着,看着海。苏小曼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阿发,那天那个姑娘,她叫什么?”
阿发想了想,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两个字。苏小曼看了半天,认出来,“小雨”。
“她走了?”
阿发点了点头。
“她说什么了没有?”
阿发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又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比画了一个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东西,放在地上,然后他指了指废墟的方向。
苏小曼愣了一下:“她在废墟上放了东西?”
阿发点了点头。
苏小曼没有问放了什么。她知道,是一枚贝壳。
苏小曼后来收到一张明信片,是从福建寄来的,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两个字——谢谢。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小学生写的。邮戳上的地名模糊了,看不清是哪个镇。苏小曼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是一棵树的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树。她把明信片放在窗台上,压在贝壳下面。
她没有回信。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张小雨寄的。但她觉得是。
苏小曼最后一次见到阿发,是在码头。那天傍晚,她骑着电动车经过,看见阿发蹲在码头的台阶上,面前没有贝壳。他只是蹲着,看着海。海是灰蓝色的,上面漂着塑料袋和泡沫饭盒。远处的吊车在转,打桩机在响。
她停下车,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阿发,你在看什么?”
他没回答。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她也看了一会儿海。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她没有问。两个人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发还蹲在那里,背很驼,肩膀塌着,像一个被海水冲上岸的贝壳,空的,但还在。
封面图源自电影《情书》
作者简介
赵伯涛,作家,现居海口。主要著作有《好汉一条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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