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岳母家回来的路上,妻子林芳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车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哗哗响,车里的沉默却比窗外的风还冷。
我心里发虚,但嘴上还硬撑着:"我说实话怎么了?你伯母问我工资,我总不能撒谎吧?"
林芳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李建军,我求了你多少回?回我家少说两句,少说两句!你倒好,连年终奖都给人家交代得清清楚楚!"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我叫李建军,今年四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说起来不算大富大贵,但这两年行情好,年薪加奖金能拿个三十五万。这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算是拿得出手的数字了。
林芳是我大学同学,结婚十五年,感情一直不错。她在一家私企做会计,月薪六千多。我们在省城买了房,孩子上初中,日子过得踏实。唯一让林芳头疼的,就是她娘家那边的亲戚。
林芳有个伯母,就是她大伯的老婆王桂花。这人嘴甜心苦,最爱打听别人家的事。谁家买了车、谁家孩子考了哪个学校、谁家男人一个月挣多少——没有她不想知道的。关键是,她打听完还到处说,添油加醋的那种。
上周国庆,林芳说回娘家看看老父亲。出发前她特意叮嘱我:"到了家里,我伯母要是问你工资,你就说一万多,别多说。"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林芳太小题大做。
到了岳父家,王桂花果然来了。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建军啊,听说你现在在省城当大经理了?一个月得挣不少吧?"
林芳在厨房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响。她探出头使劲朝我使眼色。
可我偏偏鬼迷心窍。
也许是王桂花那句"你们家建军有出息"让我飘了,也许是想在岳父面前撑面子。我竟然笑着说:"还行吧伯母,一年下来三十多万,今年年终奖可能还多些。"
话一出口,我看见王桂花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像是猫看见了鱼。
第八天,一切都崩了。
先是林芳的表妹刘娟打来电话,张口就借五万块钱,说要开个奶茶店。林芳还没回话,她堂弟刘涛又发来微信,说孩子上辅导班差两万,"姐夫挣那么多,帮衬一下"。
紧接着,王桂花亲自打电话来了,语气比蜜还甜:"芳芳啊,你大伯最近腰不好,想去省城看专家号。建军那么能挣,住院费你们先垫着呗?也就七八万的事。"
三天之内,娘家那边开口借钱的亲戚,前前后后有五个。加起来快二十万。
林芳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她坐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李建军,我跟你过了十五年,什么时候跟你闹过?我就求你一件事——别把家底告诉外人。你做到了吗?"
我理亏,低着头说:"我拒绝不就行了?不借。"
"你拒绝?"林芳冷笑一声,"你试试看。你亲口说一年三十多万,现在不借,人家怎么说?说你有钱不认亲戚,说我嫁了有钱人翻脸不认人。我爸在村里还要不要做人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事态的发展远超我的想象。刘涛的钱没借到,跑到岳父家摔了茶杯,指着老人骂:"你女婿一年挣几十万,两万块都不肯出,养出这种白眼狼女儿!"
岳父气得血压飙升,当晚住了院。
林芳连夜赶回娘家,在医院走廊里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全是疲惫:"李建军,我爸说了,他丢不起这个人。要么你把钱借出去堵住这些人的嘴,要么……我们就散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医院走廊特有的消毒水味道,虽然隔着手机闻不到,但我仿佛被那股刺鼻呛得喘不过气。
我一夜没睡。借,二十万不是小数,而且我心里清楚,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不借,林芳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十五年的感情就要断在我这张破嘴上。
最终,我没借。
不是我狠心,是我知道这个口子一开,往后就永远填不满。
林芳回来后,搬进了次卧。她没吵没闹,只是每天对我像对个陌生人。一个月后,她把离婚协议书放在了餐桌上。
签字那天,她说了最后一句话:"李建军,我不怪你不借钱。我怪的是,我提醒了你一百遍的事,你偏不听。你觉得说实话是坦荡,可你想过没有——你的坦荡,要我和我爸来买单。"
我看着她转身出门的背影,秋天的风从没关紧的窗缝灌进来,凉飕飕地贴着后脖颈。
离婚后我时常想,这件事到底怪谁?怪王桂花嘴碎?怪那些亲戚贪心?还是怪我逞一时之快?
后来有个老同事跟我喝酒时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家里的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说给外人听的。有些实话,烂在肚子里才是真聪明。"
道理我都懂了。可有些东西,懂了也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