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深圳,新洲。
老街上一排铺面,十一间,连成一条线。五金、裁缝、修车、杂货、代写书信、配钥匙、两间小饭馆。
这排铺面的产权在一个人手里,姓邵,老先生,常年住在广州。
“邵家的铺子怎么租的。”
“整排租给一个人。”老周说,“一年五万四。”
“谁。”
“霍开山。”
老周大名叫周有德,四十九岁,五金铺开在东头第二间,铺面一年九千六,顶手的钱三万。铺子九〇年顶下来的,装修花了六千八。
“押金多少。”
“两个月,一千六。”
“一年能出多少。”
“好年头三万。”老周说,“去年两万四。”
“邵家自己怎么不零租。”
“零租费事。”老周说,“十一间铺子,一年一收,一家一家催,谁去催。霍开山整排拿走,一年五万四,一次付清,邵家省心。”
霍开山四十一岁,本地人,早年在蛇口做过货。他把这排铺面从邵家手里整排接过来,一间一间往外转。十一间铺子,一间一年九千六,一年下来十万五千六。中间那一截,他自己留下。
一九九二年,老街上一间铺面转租出去,一般吃到三成。霍开山吃多少,铺子里的人心里有数,可合同是跟霍开山签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加代在隔一条街有一间表行。这排铺子的老板,过年前都到他店里坐一坐。
“代哥当年在这排铺子做什么。”
“酒水。”加代说,“汽水、啤酒、烟。夏天一天卖三四十箱汽水。”
“怎么不做了。”
“那两年我两头跑,顾不过来。”加代说,“我走了以后,我那间铺子空了半年,是老周替我看着的。”
“一把门我看半年,值当什么。”老周说。
“值当。”
老周、阿香、老黄这几家,跟加代都是六七年以上的交情。阿香的裁缝铺在中间第四间,一个女人带两个徒弟,一天到晚熨斗不停。
八月初五,霍开山在街口的电线杆上贴了一张纸。同一张纸,整排铺面门口各贴一张。
“自十月一日起,本排铺面租金调整为一间一年一万五千。”
“押金改为六个月,九千。”
“十日内到办公室办手续,逾期未办者腾铺。”
“霍老板,一万五?”
“一万五。”霍开山说,“今年行情就是这样。”
“去年九千六,今年一万五,涨了六成。”
“涨六成怎么了。”霍开山说,“这条街上新开的铺子,一间一年两万。”
“那你当初跟我们签的是一年九千六。”
“签的是去年的。”霍开山说,“去年到今年,到期了。”
当天下午,老周他们七个人去了霍开山的办公室。办公室在新洲路边一栋楼的一层,一张大班台,一台电扇。
“霍老板,合同拿出来看看。”
霍开山真拿出来了。每人一份,厚厚一叠,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日期清清楚楚。
“哪一条写了到期涨六成。”
“这一条。”霍开山翻到第三页,用手指着一行,“期满后租金由出租方重新核定。”
“重新核定也不能随便定。”
“我说了不算,合同说了算。”霍开山说,“你们要是觉得我定得不对,你们到外头去说。”
七个人拿着合同出来,站在楼底下翻了半天。
“这合同怎么挑。”
“挑不出来。”老周说,“当年签的时候谁看这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第二天上午,加代到了那栋楼底下。
“合同给我看看。”
老周把一叠纸递过去。加代站在楼底下翻了十几分钟,从前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挑不出来。”加代说。
“代哥,连你也挑不出来?”
“纸是他写的,字是他签的。”加代说,“挑不出来就是挑不出来。”
“那怎么办。”阿香说,“代哥,我们这几家的装修钱都是自己出的。我那个熨台,去年刚换的。”
“我知道。”
“你能不能找他头上那个人。”
“头上没有人。”加代说,“铺子是邵家的,邵家整排租给他,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我要找,只能找邵家。”
“邵家能管吗。”
“邵家远在广州。”加代说,“十一间铺子的小事,人家不会跑一趟。”
老周在楼底下蹲下去,两只手抱着膝盖。
“代哥,我今年四十九。”老周说,“这间铺子我一天没休过。”
加代站在楼底下,把手里的烟抽完了。
“先别搬。”
八月十五,霍开山的人开始动手了。
第一家是阿香的裁缝铺。铺子里的电断了,熨斗插上去不响。阿香跑到街口去看,电表箱的闸被人用铁丝缠上了。
“霍老板,这是干什么。”
“线路检修。”
“检修修三天?”
“修好了就给你合闸。”霍开山说,“你什么时候来办手续,什么时候合闸。”
八月十六,霍开山的人又到阿香铺子门口站着。
两个年轻仔,一人一张凳子,坐在台阶底下。不骂人不动手,就是坐着。来裁衣服的客人走到门口,看一眼,拐进隔壁。
“霍老板,你让那两个人挪挪。”
“挪不了。”霍开山说,“那是等着看线路的。”
“看线路看一天?”
“线路难查。”
站了两天。阿香两天做了三件衣服,平时一天七八件。
第二家是老黄的修车铺。水管被截,门口那个水龙头上不出水。补胎要用水,老黄一天只能拿桶去街尾提。
第三家是老周。老周的卷帘门被人从外头锁了一道铁链,早上五点开门,开不了。
“代哥,我门被锁了。”
“谁锁的。”
“霍开山的人。”老周说,“锁在街上摆了两个钟头,路过的人都看。”
当天夜里,加代让左帅带了六个人过去。
“把链子弄开。”
“弄开之后呢。”
“把门给他开上。”
左帅带着人过去,两个人爬上去,用撬棍把铁链撬断。链子掉在地上,卷帘门拉起来了。
霍开山的人就在街对面站着,七八个,都穿着一样的短袖,胸口印着两个字。
“干什么的。”
“开自己的门。”
“门是霍老板让锁的。”
“门里是老周的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那边先上来两个,一个去拽铁链,一个去推左帅。左帅往旁边一让,反手扣住推他的那只手腕,往下一带,那人半跪在地上。丁建从后头上去,把另一个抱住,按在卷帘门上。剩下几个围上来,两边推搡了四五分钟,谁也没往脸上招呼。
街口围了三十来个人看。
“行了。”左帅说,“门开了,链子给他扔回去。”
霍开山那七八个人捡起断链子走了。
第二天,街口那根电线杆上又贴出来一张纸。
“本排十一间铺面已纳入统一改造范围,请各租户于九月底前腾空。”
底下没有章,只有一个印上去的名号。
老周站在电线杆底下,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然后他伸手上去,把纸从电线杆上撕了下来。纸不大,撕下来正好能卷成一根卷。
他拿着那根卷,去找加代。
“代哥,你看这个。”
“哪儿撕的。”
“街口那根杆子上。”
“底下这个名号,你听说过吗。”
“没有。”
加代当天让人去问了一句。回来的人说,没有这回事,那个名号是个空壳。
“代哥。”
“纸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过两天用。”
八月二十六,加代让江林去了一趟广州。三天后江林回来了,带回一张纸,是抄的,抄得工工整整,底下有邵家人的签名。
“邵家的原件呢。”
“在广州的柜子里。”江林说,“邵老先生的儿子说,用得上就寄过来,用不上就放着。”
“用得上。”
九月初三,下午三点。加代到了新洲路边那栋楼底下。
两台车,十四个人。左帅、江林、丁建、周强,还有表行的伙计。老周、阿香、老黄和一排铺子里的另外几个人走在后头,走到楼下就不往前了。
“哥,里头多少人。”
“二十二个。”江林说,“办公室十几个,后头仓库还有。”
“进去先抓门口那两个。”
一层的门开着,里头那台电扇还在转。
加代带人走进去的时候,一楼站着的人往两边退。江林在前头,把守在门口的两个先按住,按在大班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