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稷山，非遗有许多种存在方式。它可以是北阳城村庙会上威武的巨大神兽，可以是金银细工传承人手里反复锤敲的精致花纹，可以是螺钿漆器上灿烂夺目的海贝壳光辉，也可以是油锅里一根麻花扭成的十八道工序……
这是稷山非遗的冰山一角。采访中，稷山县文旅局工作人员介绍，全县四级非遗项目总计168项，其中国家级5项、省级23项，四级传承人共三百余人。即便在以历史厚重著称的山西，稷山的非遗资源也位居前列。
近日，第五届后稷论坛暨非遗活态传承与产业发展大会在山西稷山举行，论坛的主题就定为“薪火后稷 匠造非遗”。开幕式当晚，高跷走兽、拳板舞、英歌舞、安塞腰鼓走出会场，在县城的主干道巡游表演，四馆一中心广场上，稷山县的各式非遗作品及文创展销活动同步展开，澎湃新闻在现场专访了这些非遗匠人。
第五届后稷论坛暨非遗活态传承与产业发展大会开幕式表演。稷山县委宣传部 供图
“润物细无声”的文化传承
关于稷山非遗的整体情况，稷山县文旅局工作人员介绍，运城全市国家级非遗共28项，稷山一个县就占五项。这五项国家级非遗分属传统舞蹈与传统技艺两个类别，公布时间从2006年延续至2014年，恰好覆盖了第一批到第四批国家级名录的跨度。两项“动”的，是高跷走兽和高台花鼓，靠人的身体和鼓点传递；三项“静”的，是稷山传统面点制作技艺、金银细工制作技艺和螺钿漆器髹饰技艺，靠手的温度和时间的沉淀。
为什么一个县城能沉淀下这么多非遗？这位文旅局工作人员认为，这与稷山的地理位置和历史文脉直接相关。稷山地处汾河沿岸，属河东地区，是华夏文明发祥地之一，也是后稷教民稼穑之地。农耕社会变迁缓慢，文化传承“润物细无声”，既漫长又稳固，文化和传统未曾断绝，因此很多民间的手工艺和民俗传统，都能够很好地传承与保留下来。
非遗市集。稷山县委宣传部 供图
稷山极具表演性的非遗之一是高台花鼓，它以吴壁、桐上、东蒲、西位、寺庄等地较为有名。其突出特色是舞者登上用数张方桌搭起的高台上表演花鼓舞，动作难度大，很有观赏性。舞蹈套路有“走场花打”“板凳对打”“高台花打”“高台倒打”“胸头鼓八字打”“缠腰甩打”等，花鼓中穿插的花鼓曲来自民间流传的小调，略带陕北民歌与眉户戏的味道。
稷山的高台花鼓节目曾一路闯进奥运会开幕式和央视春晚。县文旅局工作人员介绍，稷山高台花鼓现已进入稷山的小学，被编排成课程。
开幕式的稷山高台花鼓与英歌舞表演。稷山县委宣传部 供图
从古老村落走出的高跷走兽
高跷走兽是近些年稷山最受关注的非遗项目之一。各色活动中，高跷走兽一出现，街道两边的人群便迅速围拢过来。高跷走兽高大、漂亮，由兽头、兽身和表演人员组成，表演时二人足踩高跷同演骑兽状，演员负重荷，按曲牌节拍行走，辅助配乐由锣鼓、花鼓等打击乐器组成。
高跷走兽省级非遗传承人王成林告诉记者，这项活动源自稷山县北阳城村火神庙庙会。文献记载，这个庙会在清朝雍正三年就已出现，庙会以祭祀火神娘娘为主，火神娘娘正月二十九生日，每逢闰年正月二十九，村里便要大搞社火，高跷走兽作为祭祀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至今已有300多年历史。
高跷走兽。稷山县委宣传部 供图
据介绍，稷山高跷走兽的走兽形象基本都由古时流传下来，虽经多次修补，原貌仍存。阳城村分南北阳城，北阳城的走兽包括鳌、独角兽、貅狼等，南阳城的走兽包括黑狸虎、梅花鹿等。王成林对于每个走兽和背后的故事如数家珍：哪个是封神演义里的闻太师，哪个是晋国大将与番邦特使，哪个是孟明与母亲……
走兽巨大的兽头制作不易，王成林介绍，一个兽头，一个人做，包括做泥胎模型、裱糊、上色等等起码要3个月。过去从事这项事业的多为村里50岁以上的中老年男性，王成林也动员阳城村及附近村庄的妇女、年轻人加入，大家来帮忙裱糊，“总下来要糊超过20层”，才能把一个兽头建构起来。为了更好地传承，王成林还做了“青春版”小走兽，让小孩子也可以体验传承这门非遗。
高跷走兽的兽首细节。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摄
近些年非遗表演受到欢迎，王成林介绍“现在发展势头良好，高跷走兽品牌认可度越来越高。逢年过节、重大活动乃至结婚庆典，都有客户前来咨询预订。”王成林告诉记者，现在北阳村里能固定出6到7个走兽，加上打击乐团队表演人员40个人左右。今年，他们春节去了浙江衢州，正月十五去了鄂尔多斯，5月还去了新疆。这个稷山村落中古老的文化形式，正走向广袤的世界。
青砖、泥土与铜印：以手艺记录日常
不同于喧腾热闹的高跷走兽，稷山还有一批更安静的手艺。它们不在街上，而在青砖、泥土、木头和铜面上。
稷山砖雕，以青砖为纸，以刻刀为笔，匠人在烧制完成的青砖之上，雕琢人物、山水、花卉、瑞兽等，多用于民居门楼、照壁、祠堂、庙宇等古建筑装饰。其中，宋金马村段氏墓群砖雕是稷山砖雕的巅峰代表，墓室之内布满仿木斗拱、格扇门窗、杂剧戏俑、二十四孝故事、妇人启门等浮雕造像，留存着宋金时期的社会生活、戏曲风貌与民间伦理，是研究北方古建与早期戏曲史的珍贵实物。时至今日，一代代非遗传承人依旧手握刻刀，沿袭古法，在青砖之上一刀刀凿刻线条，让这项古老技艺跨越千年继续流转。
宋金马村段氏墓群砖雕。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摄
稷山彩塑是晋南民间雕塑艺术的重要一脉，工序繁复考究。匠人先以胶泥、麻筋、稻草等材料塑形，待泥坯充分阴干、稳固定型之后，再敷上粉底找平，逐层施彩描绘。作品造型浑厚圆融、神韵生动，色彩浓烈质朴，题材涵盖佛道造像、民俗人物、瑞兽神像，承载着黄河流域北方民众的宗教信仰、岁时风俗与审美追求。
益泰永木雕，起源于清同治二年，由曹氏先祖曹锦仁创立，至今已有160年传承历史，2017年正式列入山西省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作为传承六代的木雕老字号，益泰永木雕擅长制作牌匾、楹联、屏风、古建筑木构件与大型木雕摆件，工艺承袭晋派木雕传统，刀法细腻、层次丰富。技艺领军人物曹兴勃为中国木雕艺术大师、益泰永第五代传承人，深耕木雕数十载，技艺功底深厚，曾参与北京故宫文物修复工程。
稷山泥塑传承人梁宏志，用泥塑创作了“稷山四宝”，以黄土捏塑着当地人的日常。传统戏剧鞋帽制作技艺传承人焦学斌17岁开始学艺，制作的凤冠、虎头靴等产品畅销全国，需经过绘画、雕刻、盘铁丝、红粉、立粉、贴金等几十道工序。
这些手艺大多没有高台花鼓那样的舞台，也没有高跷走兽那样的巡游阵势。它们更接近民间记忆本身：不是被观看的，而是被使用的。
稷山泥塑。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摄
千万次锤炼出的精美：手工的不可替代
技艺类非遗展现出另一种面貌。
稷山县坞堆村制作金银器历史悠久，距今已有近200年历史。据《稷山县志》记载，王家在清道光年间创设兴业堂银楼，专做金银首饰加工。此后，兴业堂银楼虽渐渐衰落，但金银细工制作技艺代代传承至今。国家级传承人王杰忠16岁跟随父亲王登坛学习金银细工制作，精熟金银铜器的全部制作流程，能够自制工具、设计图案，经其手设计的梅兰竹菊、福禄寿禧等吉祥图案多达几百余种。
记者采访到王杰忠的儿子王晨，他已是家族第八代传人。2014年，金银细工制作技艺入选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王晨在采访中介绍，金银细工以金银铜为原材料，纯手工錾刻，树叶纹理、底部鱼子纹都是一点点敲出来的，高浮雕则要反复敲打成型。他们曾1:1仿制故宫博物院的金瓯永固杯，也为“黑神话：悟空”复刻过游戏里的宝物。近些年，他与父亲的公司已制作宗教法器、仿唐银鎏金五足香炉等两百余种，被西安法门寺、北京灵光寺等收藏。
稷山金银细工。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摄
“咱们的细工在全国都是顶流的。”王晨介绍。但是他也谈到目前工作室面临的一些困境：“现在福建、河北等地用模具能快速生产各种金银饰品，当前的银价再加上一两块钱就可以卖。但是我们金银细工用手工一点点锤炼，加上手工费价格要翻倍。”但是传统手艺仍然是不可替代的，一些需要更高技术含量的订单找到了王晨，一件件精美的手工金银器正走出这个晋南小村庄，远销海外。
赏心悦目，是非遗的重要价值之一
螺钿漆器髹饰技艺是稷山另一项国家级非遗，以天然大漆、螺钿、金、银、木、纸等为原料，包括十余道制作工序，主要流布于稷山县及其周边乡镇。国家级传承人李爱珍是“稷山螺钿漆器髹饰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中国工美行业艺术大师，其丈夫马贵堂和女儿马静是这项非遗技艺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
采访中，马静告诉记者，漆器一般用木胎，漆是从漆树上割开树皮后流出的液体而来，附着力好。她给记者展示了几件螺钿漆器，她说，这些漆器优先选用木制作，木质疏松，生漆漆性特别活，能渗进木头里，胎的坚固度就有保障了。螺钿漆器异常精美，螺钿在深色的漆中熠熠生辉，马静说，手工艺品的价值之一就是让人赏心悦目，提供一种特别的心理体验。
螺钿漆器。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摄
螺钿漆器上正适合搭配点心。稷山县传统面点制作技艺的核心代表是“赵氏四味坊”麻花。据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介绍，“赵氏四味坊”炸制成的麻花主要有五谷香、爽心甜、到口酥、家常脆四种口感，制作要经过培养酵块、掺水和接面、反复揉面、搓条上劲、扭股成形、入锅油炸、化熬糖汁等十八道工序。
传统面点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王青艾从15岁开始学习稷山麻花制作技艺，师从第四代传人赵瑞鸿，系“赵氏四味坊”第六代传人赵天录之妻。她遵照祖训“不是头箩面不舀，不是头道油不搅”以及十八道传统工序严谨操作，一改过去家庭式作坊生产模式，将祖传工艺与现代技术相结合。
“非遗在学校”，下一双手在哪里
第五届后稷论坛暨非遗活态传承与产业发展大会为稷山非遗设定了更系统的路径。据介绍，此次大会构建了稷山非遗双轮发展体系：以拳板舞为动态非遗抓手，深耕“舞动稷山、全民健康”，推动非遗融入全民健身。拳板舞起源于元代，是祭祀后稷的社火节目之一，至今已有600多年历史。《山西通志》评价稷山民风“尚节俭、勤耕织、知向学、喜祭赛”，拳板舞便是“喜祭赛”的佐证之一。拳板舞把蒲州梆子与本土民歌融在一起，鼓声激昂，锣声清脆，舞步与节奏互为表里，一开口、一抬脚，便将人拽回千年农耕祈福的厚重岁月。
音乐家景建树从拳板舞中提取传统元素，打造了原创特色乐曲《年从稷山来》。他在论坛中分享道，拳板舞的节奏是其最核心的素材——那种急促而规整的敲击，带有强烈的农耕祭祀色彩。景建树在改编时，没有简单地把拳板舞的鼓点搬进乐队，而是提取其节奏骨架重新解构成一部独立的民族管弦乐作品。他还从拳板舞的音乐元素中发展出一条旋律线索，让整首乐曲既有民间社火的根，又具备现代民族管弦乐的结构感。
拳板舞这样一项祭祀后稷的古老社火，在今天被赋予了健身功能与音乐再创作的可能——这比单纯“保护”更有意味。它没有被封存为标本，而是继续在广场、在舞台、在人群的呼吸里活着。
论坛中也提出，要以传统技艺文创为产业支撑，推动非遗产品成型、产业成势、价值生产，推出“见稷”“稷遇”品牌和“年从稷山来”文化IP，搭建覆盖全县农特产品、非遗文创产品的数字化营销矩阵。
数字化保护、学校教育融合、设计创新、跨界合作，是论坛和专访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县文旅局工作人员说，非遗保护首先不能变味，“你可以创新，但是一定要不能变味道”。而比起偏重于展示性质的“非遗进学校”，或许更重要的是“非遗在学校”。不仅仅是表演一下，而是把项目移植到学校，根据不同学段设置课程，与美术课等融合。高台花鼓已进入小学，高跷走兽进入职业中学，稷山已经迈出了这一步。
论坛结束，街巷里的鼓乐散去，北阳城村的兽头被收回仓库，金银细工的工作室里锤声还在继续，螺钿漆器的木胎还要一遍遍髹漆、打磨、推光。机器当然可以模拟它们的外观，数字技术也可以让高跷走兽在屏幕上动起来，非遗在当代的价值，不在于它被展示、被观看、被消费，而在于它仍然在被使用、被实践、被传递。它是一种活着的时间形式——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依旧在人的手中、身体里、日常中延续的技能、节奏和记忆。
稷山非遗有许多种尺寸。它在庙会上，在央视舞台上，在小学课堂里，也在一个茶点盘、一枚手工錾刻的吊坠、一根扭了十八道工序的麻花、一块青砖上的砖雕上。问题最终仍很朴素：下一双手在哪里？而真正让传统留下来的，未必是一次宏大的复兴，而是人与人之间始终没有断掉的那一根线。
非遗漆器。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摄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