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十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贵州遵义,三十七岁的张荫麟咽下最后一口气。

床边没有《中国史纲》的后半部。

这本书写到东汉初年,停住了。一个曾被梁启超称作“张君之才,殆由天授”的青年史家,也停住了。

可他留下的最后几年,不只是病榻和书稿。还有一段被战乱、家庭和感情撕开的日子。

他没有等来完整的一生。

一九二三年,清华园里,十八岁的张荫麟把一篇文章寄给《学衡》。

题目很硬:《老子生后孔子百余年之说质疑》。

他质疑的不是普通人,是梁启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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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梁启超拿出那封信,问了一句:“张荫麟是哪一位?”一个年轻学生站起来。那一刻,清华园里多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后来和钱钟书、吴晗、夏鼐等人放在一起,被人称作清华才子。

他太早露锋芒。

张荫麟不是只会做旧学考据的少年。他读英文,读西方史学,也读中国古书。清华几年,他在《学衡》《燕京学报》《东方杂志》《大公报》等处不断发文章。

书房里最显眼的东西,还是书。

朋友去看他,桌上、椅上、地板上,都能见到书。钱不多,买书的钱总要挤出来。战乱里很多东西可以省,书不能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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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有一件更大的事。

一九二八年,他写《论历史学之过去与未来》,开头便问:“史学应为科学欤?抑艺术欤?”

他自己答:“兼之。”

这句话,后来像钉子一样钉进《中国史纲》里。

一九三五年,张荫麟受教育部之聘,编写高中历史教材。教材两个字听上去寻常,可他没有把它当成应付差事。

他要写一部学生读得下去、学者也挑不轻的中国通史。

这事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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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式史书重材料,常常压得人喘不过气;普通课本重条目,读完只剩年份和名词。张荫麟偏偏要在两者中间走一条窄路:史实要稳,文字要活。

《中国史纲》后来大部分曾在天津《大公报·史地周刊》陆续刊出。一九四〇年六月,重庆青年书店首次汇集出版。全书止于东汉初,共十一章。

薄薄一本,却不是轻飘飘一本。

他写楚国,不只列国名地名,而写江汉一带怎样养出楚人的想象;他写秦始皇,不从冰冷年表起笔,而把人物和时代一起推到读者眼前。

这本中学教材,很快越过了中学课堂。

它成了史学读物。

可写书的人,生活却开始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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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荫麟早年曾给伦慧珠做家庭教师。两人相识多年,一九三五年四月在北平举行婚礼。婚后有子女,日子本该慢慢安稳下来。

抗战一来,安稳碎了。

学校迁徙,亲人分离,张荫麟在清华、西南联大、浙江大学之间辗转。书稿、课堂、战时交通、病体,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偏偏这时,容琬走进他的生活。

容琬是容庚之女,才气出众,曾与张荫麟长期通信。张荫麟欣赏她,也被她吸引。到了昆明后,这段情感越缠越深。

纸上的史学可以讲分寸,生活里的感情却常常没有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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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妻子和孩子接到昆明。站台上等来的不只是妻儿,还有岳母和女眷。一个本就不擅长处理家务烦扰的人,突然陷进大家庭的日常摩擦里。

饭菜,钱,脾气,住处。

小事一件件堆起来,最后压垮婚姻。

一九四〇年九月,伦慧珠带着子女回广东。容琬则北上成婚。张荫麟夹在两头,谁也没有真正留住。

他终于成了孤身一人。

这不是才子的风流结局,这是一个人把生活弄坏后的冷清。

同年秋天到次年夏天,张荫麟在西迁遵义的国立浙江大学讲授中国上古史。他把《中国史纲》石印五百册,给学生作参考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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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还在。

身体已经不行了。

他早有心脏方面的旧疾,后来又患肾炎。遵义医疗条件有限,药物也难以奏效。学生李埏听说老师病重,赶到遵义,一边任教,一边照料。

病榻上,张荫麟还在改《中国史纲》。

一九四二年夏秋间,他对初版作了增删,校正笔误刊误,又添入第九至第十一章。一个病人躺在那里,手里还抓着没有完工的历史。

可这些也救不了他。

十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遵义的夜色里,张荫麟去世,年仅三十七岁。学生王省吾后来记得出殡那天,风很大,荒山孤坟,一眼望过去都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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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钟书听闻噩耗,写诗悼他,开篇便是:“清晨起读报,失声惊子死。”

这八个字,不像文章,像一声失手打碎的杯子。

张荫麟的一生,最让人不平的地方就在这里:他能把几千年历史剪裁得清清楚楚,却没能把自己的日子安顿明白。

《中国史纲》后来不断重印,版本一再增加。许多读者仍从那本止于东汉初年的书里,看见一个史家怎样把科学和文字放在同一张书桌上。

可书桌旁的人,早已不在了。

遵义荒郊,一座孤坟。风从山坡上吹过去,墓里躺着那个还没写完中国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