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德国政府答了一份议员的书面质询。
答的是钱的事。
一个纳税年度里，联邦财政给一群外国人付出107352欧元。
折成黄金，超过3000克。
拿到这笔钱的，是41名二战老兵、8名遗孀、1名孤儿。
他们不是德国人。
他们是西班牙人，七十多年前自愿穿上德军制服，开赴东线打苏联。
战争结束七十年，账单还在。
问这话的人叫安德烈·洪科，德国左翼党议员。
他拿到答复后公开说，这是丑闻。
原话是，"那时候，这些人自愿加入德国法西斯，与他们一同在东欧进行灭绝战争"。
还有一句更扎人的，"特别是现在还有那么多战争受害者仍在等待正当的赔偿"。
西班牙那边也有反应，巴斯克左翼党派议员乔恩·伊尼亚里图说，这是耻辱。
这个蓝色师是什么，这笔钱是怎么回事，今天来聊下这个事情。
先说事情的这一头。
1941年6月22日德国入侵苏联，两天后，6月24日，德国政府表示乐意接受西班牙长枪党派来的志愿军。
头一批报名的，641名中高级军官、2272名下级军官、15780名士兵。
三个步兵团、四个炮兵营，外加侦察、工兵、反坦克、通讯各一个营，一个医疗队，一个参谋处。
7月离开西班牙，8月在德国集中整编，然后上东线。
正式番号是德军第250步兵师。
蓝色师这个名字，来自长枪党的蓝衬衫。
先后征召的总数，德国政府的口径是4.7万，另有一份统计精确到45482人。
两个数字对得上，可以放心用。
驻防的地方是列宁格勒包围圈南翼，沃尔霍夫河一线。
真正把这支队伍打残的一仗，在克拉斯尼博尔。
1943年2月10日这一天，后来被西班牙人自己叫"黑色星期三"。
对面苏军摆开四个步兵师，第43、第72、第45、第63，配两个坦克团、187个炮兵连、两个迫击炮营、两个反坦克营、一个摩托化旅、两个滑雪连。
三小时炮火准备之后，44000名苏军和100辆坦克压过来。
蓝色师这边能用的，只有两个步兵营、一个滑雪连，加上一些炮兵、反坦克炮和工兵单位，合计约5600人。
守"十月"火车站的第3连打到只剩40人。
连长鲁伊斯·德·维多夫罗上尉几天前有机会撤走，没走，阵亡，追授圣费迪南德十字勋章。
混战里救护车和野战医院被苏军坦克碾平。
西班牙士兵用莫洛托夫鸡尾酒和手榴弹把这些坦克全部打掉。
3月19日苏军最后一次主要攻势也被击退。
这一仗打完，蓝色师伤亡3645人，300人被俘，伤亡率75%。
两个月后阵地移交德军第254步兵师。
弗朗哥看东线局势不妙，下令回国。
伤亡的账，各方口径不一样。
德国政府的书面答复里写，2.2万名蓝色师团成员在战争期间被杀、负伤或失踪。
同一份答复里还有另一种估计，认为在东线战场丧生的西班牙战士约5000人。
中文互联网上流传的"阵亡4500、负伤8000"这个版本，查不到出处。
接下来是这笔钱真正的来历。
1962年，佛朗哥政府和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签了一份协议。
协议不是单向的。
德国这边，给蓝色师老兵付养老金。
西班牙那边，给另一批人付薪俸，1936至1939年西班牙内战期间，为德国秃鹰军团在西班牙轰炸作战中丧生的飞行员遗孀。
一报还一报，两笔账对着写。
这个对价关系，讲这段事的文章大多不提。
怎么讲呢，不提的话，这就是一个战败国守诺言的温情故事。
提了，才看得出这是一笔交易。
1、德国拿到的是重建国家信用，以及一个能向盟友交代的清偿姿态。
2、西班牙拿到的是自己内战阵亡者的遗属待遇，掏钱的是德国。
3、老兵拿到的是钱，不多，但一直有。
待遇具体怎么算，能查实的材料有限。
有几个版本在中文互联网上流传，比如服役年限折算社保工龄、按退役薪资六成到七成五核算、每月150马克。
这几条没有德方或西班牙官方文件支撑，只能算传闻。
能确定的只有总额和人数，2015年是107352欧元、41名老兵、8名遗孀、1名孤儿。
还有两条流传很广的说法，需要分开讲。
一条说1945年4月底柏林陷落前，希特勒签过一份《外籍军人福利令》，承诺外籍志愿兵享受德国士兵同等的医疗、伤残补助和养老金，遗属可续领。
这个说法目前只有单一来源，那篇文章的写法接近小说，没有档案编号，也没有德方文件佐证。
另一条说2017年西班牙为末一位在世蓝色师老兵办葬礼，德国大使到场，说了一句"你们曾效力于错误的阵营，但德国尊重当年对个人许下的承诺"。
这一条在新华社、央视网、参考消息、中国新闻网里都查不到。
能查到的官方确认，停在2015年。
那之后到2026年，有没有停、还剩多少人，公开报道里没有更新的数字。
所以这笔钱现在还在不在发，不下结论。
1997年，德国政府承认过一件事。
当时仍在为曾经的纳粹成员，甚至战争犯，发放战争伤残补贴。
这条比任何评论都直接。
它的意思是，付钱这件事，从来不是只针对蓝色师那几十个人。
1952年的另一头，德以签《卢森堡条约》，联邦德国向以色列政府支付价值30亿马克的赔偿，向犹太人"要求赔偿联合会"支付4.5亿马克，年限12到14年。
同样是德国财政出的钱，一头是赔偿，一头是抚恤。
两笔账目并列在同一本预算里，谁也没为谁让路。
我觉得，这笔钱扎人的地方不在数额。
一年十万欧元，在德国联邦预算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扎人的是它一直没断。
战争结束七十年还在付，八十一年后公开报道里仍然没有停发的消息。
当年弗朗哥派兵去东线，是为了在保持中立的同时向德国交一份投名状。
回来的老兵在西班牙国内不受待见，公开活动都受限。
给钱的，反倒是那个战败国。
（配图16）
德国方面的说法一直很清楚。
政权可以被否定，国家作为法人签下的民事义务，不能因为政权更迭就一笔勾销。
至于这样做对不对，洪科和伊尼亚里图的评价摆在上面，德国政府自己的答复也摆在上面。
两方原话都在，读者自己判断。
（配图17）
1970年，西德总理勃兰特在华沙犹太人起义纪念碑前下跪。
同一年，蓝色师老兵的养老金照旧发放。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国家，同一段时间，用的是同一套财政体系。
1962年那份协议里还有个细节。
西班牙要给德国飞行员的遗孀付薪俸，这些人死于西班牙内战。
也就是说，西班牙人一边领德国的钱，一边给德国人付钱。
两边都是抚恤，两边都在付。
这笔账怎么收尾，取决于还有没有人可发。
按协议，发到没人可领为止。
2015年那份答复里，41名老兵、8名遗孀、1名孤儿，加起来50个人。
平均下来，一个人一年两千欧元出头。
够不够养老，德国人自己心里有数。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信息来源：
1、新华网／参考消息（2015年11月25日）《每年三千克黄金！外媒称德国仍赡养外籍纳粹老兵》
2、界面新闻《德国仍在为二战时效力纳粹的西班牙志愿军养老》
3、澎湃新闻《二战时佛朗哥为何保持"中立"》与《柏林记忆》等信息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