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团长,一个后来成了上将,两个成了少将。可在一九四六年六月的白雀园,他们手里攥着的不是军衔表,是皮定均刚压下来的死任务。
中原军区主力要向西突围,第一纵队第一旅却要摆出向东突围的架势,把国民党军的眼睛拖住。
这支部队,后来被叫作“皮旅”。
当时它只有几个团,面对的是数十倍于己的围追堵截。皮定均回到旅部,摊开地图,把三个团长叫到跟前:一团王诚汉,二团钟发生,三团曹玉清。
仗怎么打,命怎么保,就落在这几个人肩上。
六月二十三日,中共中央给中原局的电报到了:“同意立即突围,愈快愈好,不要有任何顾虑,生存第一,胜利第一。”
话很短。
分量很重。
主力要走,必须有人留下迷惑敌人。皮定均的一旅被推到最前面,任务不是痛痛快快冲出去,而是要把敌人拖住三天,让国民党军判断不清中原军区主力到底往哪走。
这三天,就是生死线。
王诚汉的一团顶在前面。泼陂河、白雀园一带,枪声一起,国民党方面就以为抓住了主力方向。皮旅白天佯动,夜里穿插,东一晃,西一摆,像在敌人眼皮底下牵线。
王诚汉后来能一路从基层军官升到大军区级岗位,不是从纸上起步的。
他是从这种硬仗里走出来的。
一团最要命的时刻,在大牛山一带。前路被堵,后面追兵压来,部队不能停。皮定均把王诚汉叫来,命令他动作要快要猛,像撕布一样撕开口子。
王诚汉带着一团往山上压。
山路窄,队伍散不开,谁先冲上去,谁就先挨子弹。可口子一开,旅直、二团、三团才能过去。
他没有退。
这一下,皮旅从包围圈里挤出了一条缝。
钟发生的二团,打的是另一种险仗。
青风岭挡在前面,山高林密,中间通道被火力封住。正面硬冲,伤亡会很大;绕得太久,后面的追兵就会合拢。
钟发生没有急着把队伍往枪口上送。
他看地形,听侦察,最后让部队从隐蔽处迂回上去。山下佯攻牵住敌人,山上部队摸到主峰,再突然压下。
枪声从高处响起。
堵路的敌人乱了。
这一仗不只是勇,还是稳。很多人只记得皮旅“猛”,可真正把一旅带出去的,恰恰是这种在绝路上还能算清一步棋的冷静。
建国后,钟发生仍在部队任职,曾任师长兼达县军分区司令员,抗美援朝时期任志愿军第六十军一八一师师长,回国后任副军长、江苏省军区副司令员、南京军区副参谋长等职。
一九五五年授衔时,他是少校;一九六一年,晋升为少将。
这个结果,乍看有些反差。
可军旅生涯不是只看一场仗。钟发生从瑞金参加红军,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走的是一条很长的路。到二〇〇九年一月二十一日,他因病逝世,身后留下的履历里,青风岭只是其中一页。
曹玉清的三团,押在最后一关。
皮旅一路向东,二十四昼夜,跨过鄂豫皖三省,大小战斗二十三次。到津浦铁路附近,前面已经接近苏皖解放区,可铁路线上还有封锁和装甲火力。
过不去,前功尽弃。
曹玉清带三团担任前卫,抢占地形,压制火力,掩护部队越过铁路。三团既要冲,又要防敌人反扑,还要替全旅守住最后的通道。
这一关过去,皮旅才算真正从死局里走出来。
七月二十日,皮旅到达苏皖解放区。出发时约七千人,抵达时仍保持约五千人的完整建制。
这不是普通突围。
这是把“留下断后”打成了“成建制生还”。
曹玉清建国后也继续在军中任职,曾任师长、山西省兵役局局长、山西省军区参谋长、副司令员等职。一九五五年,他被授予少将军衔。
一九九一年四月二十八日,曹玉清在北京病逝,享年八十五岁。
王诚汉走得更远。
他建国后任川北军区遂宁军分区司令员,后来参加抗美援朝,任志愿军师长、副军长,又任军长、西藏军区副司令员、成都军区副司令员、成都军区司令员,最后担任军事科学院政治委员。
一九五五年,他被授予少将军衔。
一九八八年恢复军衔制,王诚汉被授予上将军衔。
从白雀园的一团长,到共和国上将,这中间隔着几十年行军路。
皮定均本人,一九五五年原拟授少将。毛主席看到名单后,写下“皮有功,少晋中”,他由少将晋为中将。
那句批示背后,站着的不只是皮定均一个人。
还有一团王诚汉在山口撕开的口子,二团钟发生在青风岭绕上的主峰,三团曹玉清在铁路边压住的火力。
七月二十日的苏皖解放区,队伍停下来整顿。灰尘、雨水、伤员、枪支都还在,三个团的番号也还在。
皮旅没有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