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台湾头十年,萧之楚病了九年。
病房在台北,床头是药瓶,家里十几口人要吃饭、要上学。他当年带到台湾的古玩字画,一件一件变卖,换成米钱、学费和医药费。
这个人最反常的地方在这里:他不是黄埔嫡系,也不是蒋介石浙江同乡,甚至早年还在冯玉祥系统里混过。可从一九三〇年到抗战时期,他一路做到第四十四师师长、第二十六军军长、第十一集团军副总司令。
他受信任是真的。
晚景冷清,也是真的。
萧之楚是山东菏泽人,家境并不阔。少年在山东省第六中学读书,书没读完,赶上冯玉祥在河南招兵,他就投笔从戎。
他从排长、连长一步步往上爬,后来进过保定军官学校短期训练班。这样的履历,跟黄埔系比起来,天然少了一块招牌。
这块招牌,很要命。
蒋介石用人,最放心的是黄埔学生,再往外是浙江同乡、亲信幕僚。萧之楚哪一头都不沾。
可他有另一样东西。
一九三〇年四月,他任国民党第四十四师师长。三年后,又任第二十六军军长。一个外来系统的将领,能把部队带成蒋介石手里可调可用的力量,本身就不寻常。
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他的部队在国民党军中常被看作“杂牌”,可越是这种人,越明白自己没有派系根基。没有根,就只能抱紧主干;没有后台,就只能拿服从换位置。
蒋介石看中的,正是这一点。
抗战爆发后,萧之楚的第二十六军参加过淞沪、武汉、浙赣、长衡、桂柳等战役。菏泽地方志里写得很平实:这些战役大多失利,但他确实率部抗击日军侵略。
这句话冷,分量却重。
战场上没有那么多传奇镜头。军令下来,部队开拔;阵地丢了,再补;人打散了,再收。打胜了未必扬名,打败了先担责任。
萧之楚吃的就是这种差事。
他的儿子萧逸后来回忆,父亲一生得过不少勋章,也曾抱怨自己总被派去最危险、最难打的地方。那不是一个失宠将领会有的位置。
宜昌,更能说明问题。
抗战相持阶段,国民政府退守重庆。宜昌是重庆门户,长江上游的门一开,后方就危险。萧之楚担任宜昌警备相关职务,又兼第二十六军军长,在那里守了几年。
这不是虚衔。
一个不是嫡系的人,被放在这样的地方,靠的不是履历好看,而是蒋介石觉得他可控、肯打、不会轻易改换门庭。
可这份信任有边界。
萧之楚能被使用,却很难进入真正的权力核心。他可以守门,可以补缺,可以带兵苦战,但一到派系分配、战后升迁、败局收拾,杂牌的身份又会被重新翻出来。
他自己也知道。
一九四六年六月到一九四八年八月,他先后任国民党第七绥靖区副司令官。看着职位还高,可解放战争的大势已经变了。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淮海战役打响。国民党军黄百韬第七兵团在碾庄地区被围,至十一月二十二日覆灭。整个徐州战场的天平,已经不是一两个将领能扳回来的。
萧之楚这时身体也撑不住了。
儿子萧逸说,解放战争激烈时,父亲肝病复发,带病休养,提前退役,没有亲自到战场指挥。一个靠军队吃饭、靠服从立身的人,一旦不能带兵,价值就一下子变薄。
这就是他的转折。
一九四八年下半年,萧之楚退居台湾。到了台湾,名义上给了战略顾问,领一份薪水。
名分还在。
实权没了。
最刺人的不是完全不管。蒋介石后来也送钱,五千、一万,送过几次。可钱是慰问,不是制度;是旧主对旧将的照拂,不是把他重新放回棋盘。
萧之楚住院九年,看病费用主要靠自己承担。家里孩子多,开销大,带去台湾的东西变卖完,日子就往下沉。
他不是一下子被抛弃的。
他是从“能打仗的人”,慢慢变成“需要安置的人”;从蒋介石手里一张可用的牌,变成病床上一位旧将。
这才是晚年冷清的根子。
蒋介石信任萧之楚,是因为他不是嫡系却肯效命;蒋介石后来不再重用他,也是因为他不是嫡系,又病弱无兵。对一个靠军队存在的人来说,没有兵,比没有钱更冷。
一九五八年,萧之楚在台湾去世。
病房里,儿子轮流陪护。床边大概还有旧日军人的习惯:东西要放整齐,时间要按规矩来。可门外再没有师部参谋进来请示,也没有军令急电等他签字。
那个曾替蒋介石守过大门的人,最后守着一张病床走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