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口的渡船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横跨黄河的公路大桥。
桥这头是山西运城,桥那头是陕西渭南,一条大河把两省切得干干净净。
可桥上的车辆来来往往,桥下的黄河水奔流不息,两岸人家却分不清彼此。
笔者走访这片土地,发现一个让人心里发酸的现象:永济乡下的老汉,开口是关中腔;临晋街头的妇人,手里揉的是陕西花馍。
他们的户口簿写着山西,魂却飘在黄河西岸。
七十多年过去了,行政边界划得明明白白,文化血脉却像黄河的雾气一样,怎么也散不开。
永济和临晋的归属之问,表面上是行政区划的旧账,骨子里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宿命。
笔者翻遍地方志、翻看区域规划文件,试图搞清楚:这两个地方的身份拧巴,究竟是怎么来的,又该往哪里去。
要讲清这段渊源,得从黄河拐弯那块地说起。
永济古称蒲坂,相传为舜帝之都。
永济市位于山西省西南部,运城盆地西南角,西临黄河与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合阳县隔河相望,南依中条山与芮城县接壤。
翻开地方志可以看到,战国时期,魏赵韩三家分晋,今山西省永济市一带成为魏国的疆域,秦朝设置郡县后属河东郡。
这一片土地从古至今都是黄河东岸的要冲,蒲津渡、风陵渡的名字在史书里反复出现。
到了清朝雍正六年即1728年升州为府,置永济县,属蒲州府,寓意恒久通渡,永济这个名字才正式落在版图上。
临晋的历史更长一些。
唐武德元年,罢郡置蒲州,州治为桑泉,领河东、猗氏、桑泉、虞乡四县;元宝十三年,更桑泉为临晋,临晋县名自此始。
这就是说,临晋这个名字从唐朝天宝年间叫起,一直叫到新中国成立初期。
位于山西省运城市临猗县临晋镇的临晋县衙,属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创建于元代成宗大德年间,是我国现存的三座元代建筑之一。
这座元代县衙还站在原地,见证了七百多年的政务更替。
真正的大转折发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
临猗县系1954年由原临晋、猗氏县两县合并而成,各取县名首字为今名,县治设猗氏城。
从那天起,临晋从一个独立的县名降格成了一个镇名,老县衙成了邮电所后院的文物。
永济的调整也同步进行。
1949年9月属山西省运城专区,1950年4月永虞分治,复设永济县,属运城专区,1954年属晋南专区。
行政归属几经腾挪,最终稳稳地落在山西运城的版图里。
归属定了,可文化的根拔不走。
永济和临晋坐落在黄河拐弯的位置,恰好卡在陕晋豫三省交界的要道上。
往西过河就是陕西合阳、大荔,往南过河就是陕西潼关,往东才是运城市区,往北翻中条山才算真正进入晋南腹地。
这种独特的地理位置,决定了两地的饮食、方言、信仰都带着浓重的关中味道。
永济人家里的臊子面、花馍、羊肉泡馍,和黄河对岸的陕西乡下几乎没有区别。
老一辈人赶集,习惯坐船过河去陕西那边逛,比去运城还方便。
清明祭祖,不少永济人家的祖坟就埋在陕西境内,每年都要跨河烧纸。
年轻人上大学首选西安,看大病也往西安跑。
这种"身在山西、心向陕西"的拧巴感,不是一代两代人能磨平的。
国家层面显然看到了这种地缘联系。
早在1986年,运城、渭南、三门峡就成立了"晋陕豫黄河金三角经济协作区",拉开了区域合作序幕。
后来这个合作框架不断升级。
2012年国家发展改革委批复设立晋陕豫黄河金三角承接产业转移示范区,包括山西、陕西和河南三个片区,规划面积5.78万平方公里。
到了2014年3月,国务院批复《晋陕豫黄河金三角区域合作规划》,设立我国第一个省际交界地区协调发展试验区,覆盖了山西的临汾、运城,河南三门峡和陕西渭南四个城市。
这是国家第一次用正式文件承认,这块土地的发展规律不能被行政边界切断。
更具标志意义的是关中平原城市群的扩容。
2018年1月9日,国务院正式批准了《关中平原城市群发展规划》,范围由仅涉及甘肃和陕西两省扩展到甘肃、陕西、山西三省。
山西境内的运城市(除平陆县、垣曲县),临汾市的尧都区、侯马市、襄汾县、霍州市、曲沃县、翼城县、洪洞县、浮山县悉数纳入。
这意味着永济和临晋虽然行政上归山西,发展规划上却与西安、渭南绑在了一起。
山西官方的态度也很明确。
山西省提出支持临汾、运城加快融入关中平原城市群,聚焦科技教育、资源环境、高新技术产业、先进制造业、公共服务等领域,加强与西安、渭南等城市合作。
这个表态等于承认,运城、临汾往西看,比往东看更有发展空间。
近年的推进节奏也在加快。
《2026年度关中平原城市群建设重点合作事项》日前由陕西、山西和甘肃三省发展改革部门联合印发,明确18项重点任务,持续提升关中平原城市群综合实力和整体竞争力。
《关中平原城市群建设"十五五"实施方案》经陕西、山西、甘肃三省人民政府同意,标志着这个跨省城市群进入新一轮高质量发展阶段。
"十四五"时期,关中平原城市群经济总量增至2.87万亿元,是规划批复时的1.8倍;常住人口约为3870万,城镇化率达65%。
基础设施层面也在打通堵点。
运城至三门峡客运专线已列入山西、河南两省"十五五"规划,纳入2026年山西省重点工程前期项目。
G5518晋潼高速芮城至潼关段,北接G55二广高速,南连G30连霍高速,起点位于芮城县风陵渡镇焦芦村,终点止于陕西省潼关县西北村,项目建成后芮城至潼关的跨河通勤时间将大幅压缩。
这些跨省通道一旦打通,永济和临晋人往西走的脚步只会更快更密。
更有意思的是产业布局。
位于临猗县的晋陕豫黄河金三角承接科技创新产业转移示范园,已吸引11家企业签约入驻,其中8家实现投产,涵盖智能终端、新能源、医疗设备等多个高精尖领域。
临晋所在的临猗县,俨然成了晋陕豫三省产业协同的桥头堡。
永济也不含糊,电气设备产业与陕西合作紧密,牵引电机、风力发电设备在这里形成了相当规模的集群。
再往文化上看,晋陕豫黄河金三角地区处在世界苹果生产黄金带上,苹果、浓缩果汁产量分别占全国的25%、75%,苹果已出口到60多个国家和地区。
三省四市的苹果品牌早就不分你我,共用标准、共享市场。
还有一个细节让笔者印象深刻:走进山西运城万荣县后土祠山门,"前一后二"的三座古戏台呈"品"字形分布,每逢庙会,前台唱蒲剧,后两座戏台分别演绎豫剧和秦腔,三个剧种、三座舞台同演《三娘教子》,彰显着三地人民共同的文化根源。
一座戏楼唱三种腔调,这就是黄河拐弯处最真实的文化图景。
学界也给出了更具创意的构想。
上海财经大学城市与区域科学学院张学良团队提出建设"小金三角"先行示范区的建议,在黄河"大拐弯"处山西运城市的永济、芮城与陕西渭南市潼关、河南三门峡市灵宝四县打造沿黄休闲旅游度假区,协同开发永乐宫、大禹渡、圣天湖、函谷关、潼关古城、印象风陵等沿黄精品旅游线路。
这个构想的妙处在于,它把永济放在了跨省合作的核心位置,承认了这块土地的双重身份。
永济不再是山西的"省尾",而是陕晋豫三省合作的中心节点。
这种定位,比简单的"归陕"诉求更具操作性,也更符合国家区域协调发展的大方向。
当然,账还有另一面。
行政区划的稳定本身就是一种公共利益。
永济和临晋在山西待了七十多年,两代人甚至三代人在这里出生、读书、工作、成家。
他们的身份认同已经发生了微妙变化。
年轻一代对"归陕"没有老一辈那么执念,他们开着车跨过黄河大桥去西安逛街购物,回来路上听着晋南方言广播,觉得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运城市这些年也在拼命补短板。
运城北站每日开行动车组列车突破百列,2025年还新增了至呼和浩特、包头等地的动车组,加密了前往西安以及天津、北京方向的车次。
全市现存各类不可移动文物达6205处,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02处,数量位居全国地级市之首,也是唯一一个国保单位数量突破100处的地级市。
一个运城能有这样的文物家底,永济的鹳雀楼、普救寺功不可没。
山西离不开永济,永济也在从山西汲取发展资源。
归属之争说到底是个伪命题。
永济和临晋的真正出路不在"归不归陕",而在"用不用好跨省合作的制度红利"。
国家层面把关中平原城市群和晋陕豫黄河金三角的大帽子都给了这片土地,制度上的通道已经打开。
剩下的事,就看地方政府能不能跳出"山西人"或者"陕西人"的身份束缚,真正把这块土地当成陕晋豫三省的共同腹地来经营。
永济人跨河赶集的脚步不会停,临晋人去陕西上坟的习惯也不会变。
这些民间的往来,就是最鲜活的区域一体化。
行政边界是硬的,经济文化联系是软的;硬的框架需要稳定,软的联系需要激活。
两者结合好了,这块黄河拐弯处的土地就能焕发新的生机。
风陵渡口的夜灯亮起来了,大桥上的车流还在延续。
七十多年的意难平,终究要在新一轮区域协同发展的大潮里找到答案。
永济和临晋的故事告诉大家一个朴素的道理:地理和文化的力量比想象中更顽强,但制度创新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黄河从来不是阻隔,而是纽带。
只要跨省合作的通道越铺越宽,这块土地上的人就不必再为"归哪里"而意难平,因为他们本就属于这条河、这片黄土、这个共同的中华文明腹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