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镇吉是太平天国后期最被低估、也最典型的“孤军悍将”。他不像陈玉成、李秀成那样长期主持一方战局,也不像石达开那样有完整战略声名;但在1857年石达开出走天京之后那支辗转数省的远征军里,他是从福建、浙江、广东一路杀回广西、最后倒在百色与都安山道间的关键人物。
他是广西贵县龙山一带人,族出石氏,与石达开同族,早年从金田出发,定都天京后授“国宗”,后又加“协天燕”。“国宗”本是太平天囯对诸王同族、早期功臣的一种身份称号,在石达开军中保留最久;石镇吉、石镇常都以国宗独领一队,不隶属常规朝官体系,这既说明他受翼王信任,也注定他常年“在外作战、自筹自打”。
真正让他出名的是1858年以后。石达开自江西、浙江受挫转入福建、湖南,石镇吉另率一军活动于闽浙山区:取遂昌、云和、宣平、龙泉,转汀州、连城、龙岩,再入广东大埔、嘉应、兴宁,沿粤赣边西入湖南,攻宁远、蓝山不克,取道州、永明、江华,1859年回广西,与翼王主力在桂林、庆远、宾州一线会合。这一路不是正规会战,而是典型流动作战:城可攻、路可走、府县可占,但占住难、补给更难。石镇吉的强项正在于此——能带杂牌军翻山越岭,能在没有后方的情况下维持攻势。
1859年围桂林是他人生分水岭。桂林清防坚固,楚军、团练、巡抚衙门层层布防,石部攻月余不下,撤永福、走宾州、上林,再取思恩。到1860年春,翼王想从百色打开去云南、连杜文秀的西路,便令石镇吉、石镇常攻百色厅。这一仗打得极惨:太平军在城东掘地道,用棺木装火药两次爆破,东门缺口炸开十数丈,清同知陶兆恩、总兵富顺据城死守,甚至用滚汤、蔗汁(地方传说称“桔水糖”)阻缺口;石镇常撤往西林方向,在茶塘一带被团练截杀,石镇吉主力顿失一臂。
百色未下,军中生变。石部成分极杂:广西老兄弟少,两湖、三江、天地会、新附土司兵极多。田州一段最见症结——土知州岑裕基、岑鋐献马,石镇吉令“无所犯”;中队裹挟州民千余,他令尽释;岑鋐妻被湖北籍先锋私匿,他发令箭搜营、立斩该先锋。从军法看无可厚非,但在两湖兵将数倍于广西兵的军中,立刻被解读为“厚粤西、薄两湖”。陶兆恩、富顺再散布谣言,两湖将士私盟,图袭主将。石镇吉仓促带千余亲兵沿红水河退向庆远投翼王,大部队随即瓦解。
1860年三月初,他到安定(今都安)匹夫关。这里红水河北岸、都阳山峭壁间,鸟道一线,安定土司潘梧(潘凤岗)带壮练据险设伏,以长针、滚木、隘路困其残部。战五日,父石龙泉、兄镇高、镇奇,弟镇发,养子“大国相”皆战死;石镇吉脚中长针、不能行,与黄贵生、陈玉麟被擒,解桂林。清广西巡抚刘长佑录供,现存全州唐氏抄本《咸丰十一年石镇吉口供》二千余字,无乞降语;不久凌迟于市,年约二十余岁(史料有24、26两说)。
把石镇吉放在太平天国系列里看,有三层意思。
第一,他是“远征军病理”的标本:石达开离天京后不求占城,只求流动,将多、令分、路远、粮杂,打到广西已成强弩之末;石镇吉能打,但打一座百色都要自己掘地、自己筹粮、自己弹压兵变,说明远征军已没有天京时期那种册籍、圣库、诸王协同的体系。
第二,他是“地域派性”的牺牲品。太平后期两湖人、两广人、闽浙人、苗瑶土司兵同营而异心,军法越严越反噬;石镇吉杀湖北先锋是对的,但没同时安抚、分营、换防,结果军令变导火索。
第三,他也是“土司—团练”绞杀流动起义的例证。百色靠厅县守城,匹夫关靠土司山隘,清廷不必用嫡系大兵,只用地方武装就能把孤军切成碎片;这比正面会战更说明太平天国后期“进不去、退不回”的困境。
写人物不必神化他。石镇吉不是战略家,胜在骁决、治军硬、不扰民;败在孤军、成分杂、与翼王呼应失灵。百色撤军后若石达开自庆远东出接应,未必全师,但至少不至于一家老小殁于匹夫关。可翼王此时也在广西兜圈,庆远、宾州、南宁、贵县来回移兵,既想回师天京、又想经营滇黔、又舍不得广西老巢,结果每一路都接不住。石镇吉之死,不是一人之失,而是远征军“无中枢、无根据地、无稳定补给”的总账。
今天到都安菁盛红水河边看匹夫关,崖上有“岠岈”旧刻,也有潘梧纪功碑;到百色老城谈东门爆破,地方还传滚糖守城的故事。两处都不必只当成“剿匪胜迹”或“英雄末路”来讲。
石镇吉的悲,在于他信天国、信翼王、信军法,却处在天国已裂、翼王已孤、军法已压不住人情地缘的年月。二十六岁不到被凌迟,口供不媚、不乞、不诿,算“悍”字到底;可历史不按个人勇怯结账——它按制度、补给、派系、根据地一起算。石镇吉还的,是太平天国从金田到百色这一整条由盛转散的债。
第一集《龙山子弟》
广西贵县龙山出生,与石达开同族。金田起事,他随族中兄弟踏上征途,一个农家少年从此进入太平天国的洪流。
第二集《天京国宗》
定都南京后,他以翼王同族受封国宗,获“协天燕”之位。他不是朝中重臣,却是翼王麾下能独领一军的宗族亲将。
第三集《翼王远征》
天京事变后,石达开出走,石镇吉率部追随。从此离开天京体系,成为远征军中的一支孤旅,踏上不知归路的万里转战。
第四集《闽粤转战》
从浙江遂昌、龙泉到福建汀州、龙岩,再入广东大埔、嘉应,沿粤赣边西进。这一集拍他如何在无后方、无补给的条件下翻山越岭、流动作战。
第五集《桂海回师》
1859年,他率军经湖南道州、永明、江华回师广西,与翼王主力在桂林、庆远一带会合。远征军看似重新聚拢,实则已到强弩之末。
第六集《桂林坚城》
围困桂林月余,楚军严防死守,攻城不克。他第一次见识了“守城”的韧性——流动作战的锐气,撞上了城墙的厚度。
第七集《百色爆破》
奉翼王命攻百色厅,以棺木装火药掘地道炸开东门,却被守城官兵以滚汤、蔗汁堵住缺口。石镇常战死,百色不下,孤军元气大伤。
第八集《匹夫关险》
军中生变,两湖将士因赏罚与猜忌离心。他仓促率亲兵北走庆远,至都安匹夫关遭土司伏击,父兄子弟尽殁,自己也脚中长针被擒。
第九集《录供绝笔》
解送桂林,录供二千余字而无乞降语。凌迟就义,年仅二十余岁。纪录片收束于他的口供与后人的评说:一个信天国、信翼王、信道义的年轻人,被远征军“无中枢、无根据地、无归路”的结局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