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滓洞血债最重的两个特务,一个是西南特区区长徐远举,另一个就是看守长徐贵林。

1949年11月27日深夜,歌乐山下那场屠杀,机枪扫完,带人进去补枪,然后泼汽油点火,180条人命,他是现场职务最高的执行者。

国民党特务系统里,杀人不稀奇,但像徐贵林这样从白公馆一路杀到渣滓洞、亲自指挥机枪扫射,又亲自点火烧过牢房的,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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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贵林是河南安阳郭里村人,1919年生,本名徐天德。14岁进军统,给蒋介石当过侍卫,给戴笠当过勤务,在军统重庆技击班受过训练。

他个子大,力气大,枪法也好。渣滓洞的幸存者回忆,徐贵林经常拿着左轮手枪在犯人面前转,六发子弹打出去,全中靶心。大特务徐远举曾评价他:此人其他本事没有,打人杀人是个好手。他在望龙门特务队的时候就号称“四大金刚”之一,掌红吃黑,连国民党的宪兵都怕他们三分。

1946年5月,徐贵林调到白公馆看守所当看守员。两个月后的8月18日,他跟着军统警卫组长程永明,和杨进兴一起,把罗世文、车耀先两位烈士杀害于松林坡戴公祠车房前。这是徐贵林第一次参与秘密处决。罗世文是川康特委书记,车耀先是西川特委军委委员,两个人在军统的关押名单上挂了多年,最后死在了徐贵林这批人手里。

但徐贵林手上最重的一笔血债,不在白公馆,在渣滓洞。

1947年12月,他调任渣滓洞第二看守所看守长。到了渣滓洞,他折磨人的方式跟别的特务不一样。他不爱用竹签、老虎凳,喜欢亲手打,一巴掌一巴掌地打,打到人不动为止。关在渣滓洞的新四军战士龙光章,就是被他活活折磨死的。龙光章当时腹泻数月,身体已经垮了,徐贵林照样下手。

1948年12月15日深夜,龙光章死在狱中。同一时期被徐贵林折磨致死的还有彭汝中、吴学正等人。渣滓洞的难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猫头鹰”,阴狠,不见光,带着死气。

难友肖中鼎曾经试图策反徐贵林。肖中鼎是越狱脱险的,在狱中跟徐贵林有过接触。徐贵林的回答原话是:“你们少来那一套,共产党的宣传对我不起作用。”后面还有一句更狠的——“就是共产党打到磁器口来了,老子还是照杀不误。”这话说完,难友们就彻底断了策反他的念头。

1949年11月14日,重庆解放前15天,徐贵林亲自出马,四人一批地把江竹筠(江姐)等30位革命志士从监舍提出来。由张界、李磊“验明正身”制作笔录并签名后,押到电台岚垭,由雷天元、龙学渊、漆玉麟和十名刽子手集体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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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天后的11月27日,是渣滓洞最黑暗的一夜。

当天上午,徐贵林到五灵观一号开完会,回到看守所就开始布置。他让看守员和看守兵谎称要“转换监所”,先把26位革命志士分批交给二处的刽子手秘密处死。

深夜,他指挥看守班长曹登甫等人,把关在楼上的革命人士全部集结到楼下监舍,然后一声哨响,熊祥、王少山等刽子手和警卫连的匪兵一齐开火,机枪对着牢房扫过去。

渣滓洞脱险者后来回忆,牢房里没人求饶,喊的是“打倒国民党反动派”。一阵射击之后,徐贵林又吹了一声哨,带着看守员逐个打开监舍门,和刽子手一起逐一检查,对没打中的、中弹没死的,继续开枪。

参与指挥屠杀的钟铸人,后来交代说:"在战场上和敌人打仗,因为怕被敌人打死,开机关枪时越打越起劲;在渣滓洞用机关枪射扫人犯,看到他们手无寸铁,乱窜惨叫,心里实在有些难过。但是上面的命令,只好昧着良心指挥他们扫射,这个玩意真不好干啊!"

执行者喊"不好干",徐贵林却干得起劲,补完枪,他喊了一句:“各位辛苦了,每位赏银元一块。”然后洗劫了烈士的财物,点火焚烧监舍,带着人一窝蜂离开了渣滓洞。

那一晚最能见他人性的,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流浪儿蒲小路,渣滓洞最小的难友,平时帮大人跑腿传话。扫射过后,他满身是血从死人堆里爬起来,吓得直喊:"我是小孩呀!"徐贵林的回话是一声令下:"该死的小共匪,给我打!"

枪声再响,小路殉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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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滓洞屠杀过后,第二天清晨,渣滓洞看守所上尉所长李磊带着徐贵林和手下到小龙坎,准备跟解放军打巷战。10点左右,他们搭上了西南军政长官公署二处副处长杨元森的汽车,经江北、邻水往广安方向跑。跑到广安县回龙乡,徐贵林和李磊、事务员邓凯、看守兵戴仲文把洗劫渣滓洞烈士的财物分了:三只金戒指、五只手表、七支钢笔,然后继续逃窜。

一路逃窜到南部县后,徐贵林这批人被编入胡宗南部七十六军八十师。在三台县柏树乡,这伙人被解放军一举围歼缴械。当时解放军不了解这伙人的底细,按照对待一般俘虏的办法,把他们资遣了。徐贵林穿着普通士兵的军装,没暴露特务身份。他领了几块钱路费,跑了。

1950年元旦,徐贵林只身潜回重庆南岸弹子石惠工村57号,那是他岳父王德功的家。从1月11日开始,他挑起菜担子,走背街串小巷卖起了小菜。他选弹子石,是因为那地方偏,远郊区,他觉得不会有人认出他。

他卖菜的时候帽子压得很低,只管摘菜,不敢抬头。

有菜贩跟他开玩笑,拍他光头,把冰凉的手伸进他衣领里,他都咧嘴笑笑,不冒火。

但他到底是杀人如麻的一个人。有一次在江北嘴码头上,一个小伙子抓了一坨稀泥糊到他光头上。他惊醒过来,眼冒凶光,一拳打在小伙子脸上,打断了两颗门牙。大伙一拥而上把他扭送到派出所,派出所觉得他出手太狠,把他拘留他几天,但是他并没有暴露。

真正让他露出原形的,是另一个场合。

1950年春天,裕华纱厂托儿所所长叶兰英在厂区附近买菜。叶兰英解放前被关押过,对渣滓洞特务的脸不陌生。她看见一个卖菜的,操河南口音,草帽遮着脸,挑担子的样子不像庄稼人。

她走过去问价,“瓢儿白啷个卖?”

菜贩用河南话答:“150元一斤,末牛少。”

叶兰英借看秤的机会靠拢去,看清了那张脸。

她心里一惊,认出来了。

叶兰英没有声张,装作钱没带够,说回去拿钱,让菜贩等着。然后她走进旁边一个姐妹家,叮嘱那家的姐妹暗中跟着菜贩,弄清他住哪里。她自己转身就去打电话,向公安部二处情报科报告:“发现刽子手徐贵林,他曾杀害我们很多同志,住弹子石惠工村5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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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没有立刻抓人,而是先布控,调查。

公安部二处内勤科根据各方情报和从渣滓洞脱险同志的检举,最终确认了这个菜贩子就是徐贵林。1950年3月22日,重庆市军管会公安部正式下达逮捕令。当晚,徐贵林在菜摊前被摁倒在地。公安人员从他身上搜出二十响驳壳枪一支,子弹二十发,军用匕首一把。

被捕后,徐贵林坚持说自己叫徐天德,是菜贩子,并拿假身份证明为自己辩解。

但这个时候,再耍这些花招已经没有用。渣滓洞脱险同志刘德彬向公安机关递交了“关于徐贵林特务的情形”书面材料。蓝又耕、徐树森等八位脱险同志也被请到石板坡监狱监舍,分别进行辨认。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肯定:就是他,渣滓洞那个“猫头鹰”。

审讯记录显示,徐贵林最后对11·27血案供认不讳。

他解释自己为什么留在重庆,原话是:“兵荒中过境太难,菜市最安全。”

1950年5月4日,公安部二处向刘明辉部长和中共重庆市委提交报告,提出对徐天德“拟请批准执行枪决,以慰烈士英魂”。

5月16日,中共重庆市委书记、重庆市军管会副主任张霖之批示:准杀。

5月18日,重庆市警备司令部在解放碑召开千人群众大会,宣布对徐天德执行枪决的命令。徐贵林被五花大绑,游街示众,执行枪决。

徐贵林被枪决时,31岁,距离他在渣滓洞吹那一声哨,五个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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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原军统西南特区区长徐远举、副区长周养浩,还有沈醉,都在白公馆关着,处决徐贵林的这一枪,让他们胆战心惊。

在白公馆负责管教战犯的侦察员孙曙后来回忆,徐贵林被处决的当天下午,预审员照常找徐远举核对审讯笔录,徐远举以为自己大限到了,当晚做了两场噩梦,惊出一身冷汗,呆坐在铺上半天回不过神。

沈醉在回忆录里写得更有画面感:群众到白公馆附近的烈士墓祭扫,雷鸣般的口号声传进院子,吓得他们三个“血债满身的元凶首恶”面色惨白,缩成一团靠在地铺的墙上,徐远举不停地拿袖子去揩他那鹰钩鼻里不自觉流出来的清鼻涕。王陵基、宋希濂几个也背上了等死的心思。

有一天,徐远举拉着沈醉站在走廊上,指着军统从前杀人的那片山沟,说了一句:“你我将来就和过去被我们杀害的人一样,倒在那里罢了!”

说这话时,徐远举大概知道他会遭报应,后来,他暴死在战犯管理所,没有等到特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