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写字,从头到尾一个劲儿。

起笔用力,行笔用力,收笔还用力。每个字都绷着,每笔都舍不得松。整幅写完,累得手腕酸,字也累得喘不过气。

我前十年就这么写的。以为使劲就是认真,绷紧了才叫下功夫。后来看王铎写李贺这首《听颖师琴歌》,才知道自己搞反了。

王铎《听颖师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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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首诗。李贺写听琴,前面全是奇崛的意象。桂花渚上云归,蜀国弦里双凤对语,芙蓉叶落,秋鸾离飞,越王夜里起来游天姥山。一个接一个,越写越大,越写越奇。像放烟花,一朵接一朵往天上窜。

王铎写这些句子的时候,笔下也是放开的。字大小错落,行气连绵,墨色浓淡交替。你能看出他写得很痛快。

可写到后面,忽然变了。

“竺僧前立当吾门,梵宫真相眉棱尊。”

从天上回到了地上。竺僧站在门前,梵宫的佛像眉棱威严。意象收小了,笔也收小了。

“古琴大轸长八尺,峄阳老树非桐孙。”

琴很长,八尺。木头是峄山南坡的老树,不是普通的桐木。写实的句子,笔底下也写实了,不那么飘了。

“凉馆闻弦惊病客,药囊暂别龙须席。”

凉馆里听琴,惊动了病中的客人。药囊暂时放在龙须席旁边。更小了,更近了,写到自己身上了。

最后两句:“请歌直请卿相歌,奉礼官卑复何益。”

要唱歌,就请卿相来唱吧。我这个奉礼郎官太小,唱了有什么用。

李贺写这句的时候,心里是憋屈的。他一辈子官小,有才无处使。前面写了那么多天马行空的奇景,最后一句忽然落回到自己的处境上。像一只鸟飞得很高很远,突然一头扎回地面。

王铎写到最后这两句,笔明显慢了。那个“卑”字写得小,缩着。“益”字收尾,最后一笔轻轻放下,不使劲了。

前面那么多奇崛的意象,最后收在一句丧气话上。这个反差本身就是力量。

我以前写字,从头到尾一个力度。到了最后几个字,还是绷着,不肯松。结果整幅字到结尾还是紧的,没有气口。

后来我练字换了个笨办法。

临一幅字,先不写。拿张纸,把整幅字从头到尾的力度标出来。哪里重,哪里轻,哪里忽然小下去了,哪里忽然放开了。标完再看那条线。你会发现,好字的力度不是平的,是起伏的。有高潮,有回落,最后能收住。

然后照着这条线临。前面放的时候大胆放,后面该收的时候大胆收。尤其注意最后几行,那是最容易泄气的地方,也是最见功夫的地方。

我以前写到最后总想使劲收尾,觉得那样才有力。现在懂了,真正的力量在收得住,不在使劲。王铎写“益”字收笔的那一下,轻。可你往前看,整幅字的分量都压在那里。前面够重了,后面才敢轻。前面绷得太紧,后面再使劲也是假的。

李贺这首诗,前面把想象铺得那么开,最后一句落回自己,那种落差才动人。字也一样。前面放得开,后面收得住,整幅字才有呼吸。

练字多年才慢慢明白:困住我们的不是手笨,是心里总觉得要一直使劲。从头绷到尾,字就死了。

如果你也常年卡在“写字从头到尾一个劲儿、最后收不住”这个坎上,不妨试试这个笨办法。今天临帖,先标出整幅字哪里重哪里轻,照着那条起落线走。

练字二十年,踩过的坑一个接一个。往后我会继续分享这些真实的临帖体悟。喜欢书法的朋友,欢迎关注。咱们慢慢练,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