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健斌

一年一度的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年会,向来是俄罗斯总统普京解析俄外交逻辑、释放国家战略信号的重要平台。普京今年的“瓦尔代讲话”少了激昂表态,多了克制警示,既蕴含宏大历史叙事,也清晰划定了战略边界。透过其耐人寻味的讲话,外界能够在硬核威慑与外交留白的平衡之间,读出普京对俄与西方关系走向、全球地缘格局演变的战略考量。

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自2004年创立以来,普京几乎每年都参会,或发表演讲,或出席午餐会,或现场问答,或座谈交流,这已成为俄罗斯外交的一项重要传统和外界深入了解普京战略思维的重要窗口。梳理普京历次“瓦尔代讲话”,可以勾勒出20余年来俄罗斯对外战略的演进脉络、对国际形势研判的变化曲线,看清其对“西方”认知的转变轨迹。

从“一个西方”到“两个西方”

普京在2026年讲话释放的重要信号,是他针对西方谋求俄罗斯“战略失败”划出明确红线,警告西方追求俄“战略失败”极度危险,有可能把俄乌冲突推向更加残酷的失控状态。这并非单纯言语威慑,而是普京为俄罗斯确立的国家生存底线。

按照俄方认知逻辑,战场消耗、长期制裁、地缘承压,都属于大国博弈可承受的代价;但政权更迭、国家解体、地缘消亡等“战略失败”,是不可触碰的底线。作为核大国,俄一旦被逼至绝境,对抗升级就不会再有后退空间。讲话传递出的立场很清晰,即俄可接受长期僵局、承受西方封锁,但绝不忍受彻底被打击败或被迫屈服;倘若西方执意突破红线,由此引发的一切灾难性后果自担。

值得关注的是,普京沿用其2022年提出的“两个西方”框架,将奉行新殖民主义的新自由主义精英势力与传统西方文明区分开。他在2022年瓦尔代年会上提出“两个西方”论断,指出“至少存在两个不同的西方:一个是传统的、拥有极为丰富文化的西方;一个是侵略性的新殖民主义的西方”。此番再次重申该判断,意在表明俄不与整个西方文明为敌,其反对对象只是部分推行遏制、围堵、霸权打压政策的势力,力图为俄外交争取缓冲空间与战略回旋余地。

这一表态,意在破除西方长期塑造的“俄与全世界为敌”叙事。俄罗斯精准锁定博弈对象,将斗争对手限定为奉行单边主义、谋求地缘垄断的西方霸权势力,而非西方普通民众。这一策划,一方面旨在分化西方阵营、瓦解其内部反俄共识,另一方面也为后续俄欧对话、俄美关系缓和预留出政策空间,增加俄罗斯外交布局的灵活性。

从“融入西方”到“制衡西方”

梳理普京历次“瓦尔代讲话”不难发现,在其执政初期,俄曾主动向美欧释放合作善意,谋求融入西方体系,但并未得到预期回馈,反而持续遭到地缘挤压、军事对峙、经济制裁及价值观渗透。俄方期待接连落空后对西方的认知,经历了期待、信任到失望,最终转向制衡对抗。

2004年至2012年,普京承认现有国际秩序,积极争取同西方合作,但坚守本国主权和大国地位,反对北约东扩、外部势力干涉俄内政及“颜色革命”渗透。他把俄定位为欧亚大国,强调既不依附、也不对抗西方,希望与西方建立平等、相互尊重的伙伴关系,但强调东欧和独联体是俄核心利益区,警示北约无节制东扩将破坏欧洲安全架构,批判单边主义与双重标准,质疑西方主导规则的合法性。即便如此,俄罗斯仍无意充当“反西方”先锋,普京提出构建欧洲共同空间、现代化伙伴关系等合作构想。

2013年至2017年,乌克兰局势动荡、克里米亚并入俄,俄反制北约东扩,已从口诛笔伐变为地缘冲突。2013年瓦尔代论坛上,普京将国际失序归因于冷战胜利者的制度傲慢,批评部分西方国家道德失范。2016年讲话重申俄无意争夺全球霸权,呼吁实现各国平等、不分割的安全。2017年,普京总结俄与西方关系教训,指出其中最大错误是俄对西方“过度信任”,而西方将这份信任视作软弱并加以利用。

2018年至2021年,瓦尔代论坛议题从“西方失序”扩展到“东方崛起”和“全球转型”。这并非单纯的地理重心转移,而是俄罗斯把东方作为权力中心与文明参照,并坚守独立文明体的主体身份。随着俄罗斯与西方矛盾激化,普京讲话基调从“争取合作”转向“正视对抗、划定红线”。他在2021年指出,冷战结束后,部分国家试图彻底排斥俄罗斯,但俄综合实力并未衰落。俄不再满足被动接受国际秩序安排,而要参与规则制定。讲话直言西方主导的单极世界已终结,所谓“普世价值”“基于规则的秩序”是霸权工具,提出“欧亚平等不可分割安全体系”,强调俄不再对融入西方抱幻想。

2022年,瓦尔代年会主题为“霸权之后的世界:人人享有正义与安全”。普京指出,人类正处在二战后最危险、最不可预测、最重要的十年,全球正处于新旧秩序更迭的历史转折点。他痛斥“基于规则的秩序”是殖民思维延续,认为西方本身就是复杂的联合体,新自由主义体系已陷入彻底的理论与系统危机,同时重申不挑战正当西方文明、不主动与西方为敌,本国所有行动出发点都是为捍卫自身生存与发展权利。

2023年至2024年,普京指出,俄罗斯彻底告别对欧依附,加速向东布局、重塑自主产业链、拓展地缘“朋友圈”。在俄方判断中,欧洲整体实力下滑、战略自主不足,俄需要更多转向金砖、上合等新兴合作平台。普京2023年首次系统提出、2024年再度重申俄倡导的新型国际关系的六项准则,即开放合作、文明多样性、全球治理广泛代表性、人人平等安全、国际公平正义、尊重各国发展道路自主选择权。同时他指出,制裁、孤立、围堵无法遏制俄发展,西方传统霸权手段正在失效。

2025年会时,普京讲话基调趋于理性克制,更侧重风险管控与局势降温。他表示,实现美俄关系正常化符合俄国家利益,俄并未彻底关闭对话大门,但同时警告欧方向乌克兰援助远程导弹只会推高冲突风险,无法改变战场态势,呼吁欧洲摒弃阵营对立,重建欧亚大陆安全平衡。

从“趋向西方”到“转向东方”

在国际格局中,与“西方”相对的便是“东方”。西方还是东方的身份抉择,一直是俄数百年来争论不休的问题。俄罗斯地缘与文明位置特殊,在西方视角下它属于东方,在东方视角下它属于西方,长期在东西方两种文明之间摇摆游走。正如普京前高级幕僚、保守派思想家苏尔科夫在《俄罗斯的百年孤独》中表述的:“俄罗斯曾经有四个世纪向东行,四个世纪朝西走,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都没有生根;两条道路都已走过,如今需要探索第三条道路、第三种文明、第三个世界、第三个罗马……”

向往西方,是俄罗斯延续数代人的身份追求,融入西方曾是俄梦寐以求的历史夙愿。从彼得大帝“学习西欧”到普京执政之初的“对接西方”,“西化”始终是俄发展进程中的重要线索。然而,历史反复证明,全盘向西靠拢很难换来真正的平等接纳。叶利钦时代,俄全盘照搬西方模式,换来的却是北约持续东扩挤压本国地缘空间。

普京执政第一任期曾认为俄罗斯是欧洲文明的一部分,将“融入西方”作为外交优先选项,但其始终拒绝按西方标准改造本国体制。随着一次次外交期待落空,俄对西方的认知持续转向消极。在本届瓦尔代论坛现场被问及“是否需要瓦解欧盟”时,普京语气调侃地回答“没必要,他们自己就会分崩离析。”这一表态代表俄方一种判断,即西方当前遭遇的并非局部危机,而是制度层面的系统性衰落,其观察视角从“美国实力衰退”延伸到“西方阵营整体衰落”。乌克兰危机爆发以来,俄西方关系笼罩“新冷战”的氛围,双方互视对方为安全威胁,传统经济联系持续弱化。俄已意识到,融入西方的现实可能性基本消失,“非西方”“后西方”等表述成为俄方话语体系里的高频词。

当下,全方位布局成为俄对外战略的鲜明特征。在俄美、俄欧关系持续紧张背景下,俄大力拓展同亚太、新兴市场国家合作,形成“西望碰壁,转而东行”的现实选择,以期达到“西方不亮、东方亮”的外交效果。不过,即便战略重心向东倾斜,“西方”依旧是俄外交无法绕开的议题。向东转,并不等于彻底抛弃西方,俄欧之间地缘、能源、历史纽带仍客观存在。

透过普京在历次瓦尔代年会上的讲话,可读懂俄长久以来对于国家身份的困惑和追问。从“争取融入西方”到“战略制衡西方”,从“非西方”到“后西方”,俄罗斯在东西方之间的身份求索,还将持续影响未来全球格局演变。未来,俄罗斯这种“威慑西方、拓展东方”复合型对外战略和“东张西望”的灵活性外交策略也将持续塑造欧亚安全秩序及多极化进程。(作者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亚非发展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