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革命历史题材美术创作曾诞生无数镌刻时代记忆的经典作品，也在长期创作中形成了相应的叙事范式。近年来，随着相关系列采风活动的深入推进，大批艺术家走出画室、实地走访，触摸历史温度，叩问创作初心，许多鲜活细节，如今正成为革命历史题材美术创作新的叙事主体。从传统水墨、油画到综合材料、数字沉浸作品，当代创作者打破了门类边界，将前辈足迹与今日的乡村新貌、天路通途并置，让中国革命精神从陈列在美术馆中的静态图像，生长出能与当代人精神世界深度共振的鲜活脉络，为红色文脉的当代转译开辟出更具中国精神、时代气息的全新艺术路径。站在红军长征胜利 90 周年的时间节点上，《中国美术报》围绕这个话题，共探革命历史题材美术创作新的表达边界。
李振伟/策划
中国精神在美术中的表现是个宏大命题，涉及从何为中国美术精神，到技法、风格、材质、媒介等一系列问题。各个美术门类的长征主题创作中，写实的技法及写实的风格居多，而写意的经典美术作品主要体现在中国画中，比如傅抱石长征主题诗意画作系列，以及李可染的《长征》、关山月的《长征第一山》、宋文治的《长征第一关》等。为什么那一时期涌现出这么多极具中华美学精神和中国文化意蕴的长征主题作品？
关山月 《长征第一山》 中国画 50.8cm×72cm 1962年
梳理20世纪五六十年代这一段美术史，至少有三点启示。一是基于当时强调写实和再现现实生活，强调表现祖国大好河山，表现劳动人民和社会主义建设成就的需要，传统中国画从文人的、书斋的、帝王将相和才子佳人的视野和主题中走出，大胆革新，摒弃了程式化技法。这启发我们要紧密结合时代特点，紧扣时代所需，大胆突破既有藩篱。二是这些画家接受了系统的传统文化教育，且具备国际视野，经历了翻天覆地的时代变化，既能自觉融入新的时代，又能把传统学问熔为一炉。尤其是他们具有对古典诗词与美术的贯通能力，“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掀起了一个写意画的高峰。这启示我们与古为徒，守正方能创新，要不断提升自己全面的传统文化修养。三是中国传统美术的写意精神更强调对中国哲学的领悟。长征的历史事实是不变的，但长征中体现的革命精神是可以有不同时代、不同人的解读和分析的。傅抱石构图开阔、立意宏伟、笔酣墨畅，常从诗词中的景物入手来塑造审美意象并赋予时代意义，植根于诗词而不局限于诗词，氤氲淋漓、大开大合、气象雄伟。李可染突出显与隐、红与墨、动与静、大场景与蜿蜒小路等的对比，既制造矛盾，又和谐统一，突出“万水千山只等闲”的革命浪漫主义精神和豪迈气息。宋文治则通过作品中险峻的山势、苍山墨林，以遒劲笔力体现松柏的顽强生命力，寓意中国革命及新中国建设都具有不畏艰险的毅力和美好的未来。一画一品，一人一味，不拘一格，而又隽永绵长，用脚步丈量祖国山河，用诗心描绘革命诗词。这启迪我们今天创作长征主题作品，在图式、技法上不要千人一面，对长征精神的理解不要拘泥于某一种固定表述，而应该基于艺术规律、忠于历史事实，同时有自己的理解和体验。当然我们还可以总结出这三点之外的更多经验，但面对今天创作中出现的“三不”问题——趣味不浓、根基不实、特点不明，以上三点启示已经足够。
写意精神不一定是特指传统审美趣味。明末清初的八大山人可以用写意笔墨描绘故国“残山剩水”，现代的石鲁可以用笔墨描绘辗转腾挪、决胜千里的“转战陕北”。关键不在笔墨，而在于美术家的精神、品位，在于美术家持有什么样的历史观、审美观。写实的、再现的长征主题作品看多了，也看看长征中的那些诗意瞬间，可以用写意技法和写意精神来表达。作为当代写意雕塑代表的吴为山，就创作了《血战湘江》《强渡大渡河》《爬雪山》《过草地》《飞夺泸定桥》等写意雕塑。写意不等于传统文人趣味，表现不等于强调个人而消解崇高感、神圣感。中国传统绘画中的写意这一脉络，就属于典型的表现。因此，长征主题的美术创作不一定非得直接呈现长征相关的人、事、物，也可以表现今天我们对长征的情绪、感受等，这也可以算长征题材的美术创作。
吴为山 《长征组雕之强渡大渡河》 雕塑 57cm×235cm×86cm 2023年
长征主题创作，没有一个固定模式，也不应该有一个固定模式。我们常说要探索更具时代气息的全新艺术路径，那么今天这个时代的气息在哪里？是什么？今天的时代气息如何与长征精神呼应、协调、契合？时代气息当然是一个宏大的命题，难以把握。但可以逐步细化，逐步缩小范围，慢慢寻找，慢慢探索。应该让作品引起大家的讨论，融入互动因素。比如，可以将一个当代年轻女性形象与红军女战士在画面并置，可以做一个红军女战士走出历史与当代年轻女孩一起玩耍的雕塑，可以做一个观众参与夯筑红军营房泥土墙的互动式艺术。这些都是允许的探索，因为革命的最终目的是让人民大众过上幸福的生活，让国家富强、民族复兴。一方面，分清楚艺术的表现形式和内在的精神追求、审美品质才是关键，可以艺术化地虚构局部细节，但不能持有错位的历史观。另一方面，如果观众和批评家执着于既有的艺术创作模式，也会禁锢艺术创新思维。正如前文所讲，革命斗争和经济建设的最终目标是不断实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相信革命烈士泉下有知，也乐于看见我们用丰富多样的、新鲜的艺术方式来纪念、讴歌长征史诗。
在艺术与生活、艺术与社会的关系上，介入式、参与式、对话式、互动式等艺术方式已经打破了艺术与生活、艺术与社会的界限。如果长征主题的艺术作品能介入乡村、走进社区，大众能参与长征主题的艺术创作，艺术家能在作品中与观众讨论长征的意义，能用大众媒体、新媒体宣传这些艺术作品，能通过这些艺术作品的展览、演出、沉浸式体验等方式润心，恐怕才是艺术系统（艺术家、策展人、美术馆、博物馆、评论家等）应该大胆去尝试的。
因此，当我们仔细思考、询问历史的细枝末节时，将之画出来，可能已经是感人的艺术作品。如果说中国精神太过宏大而无法具体操作，那就从一幅写意画开始画起。如果说写意的美术作品无法引起大众共鸣，那就想想今天大众的审美趣味是什么，哪些长征的场景、画面、人物及其体现的精神能够在当代引起大众的回应、呼应，对接大众生活。如果说无法落实“当代新境”，那就想想今天的大众在看什么短视频，日常娱乐活动是什么，喜欢什么样的表达方式，渴望与什么样的艺术家沟通、互动。在宏观的精神层面和美学追求上，应当尚意；在审美趣味和美学把玩上，可以表现；在实现长征题材美术作品的美育价值和其他社会功能上，可以适当打破艺术与生活的边界，让艺术作品介入生活、介入社会，滋养人民精神世界。在革命历史题材向当代新境的转译上，应当形式多样和坚持大众互动。革命的艺术、人民大众的艺术，就是要去主动承担起改造社会的职责。当我们把这些问题想清楚了，把生活观察细致了，把大众的心思揣摩明白了，在创作前多做历史考据和实地采风，就有可能创作出具有中华美学精神和当代新境的长征主题美术作品。
（作者系内江师范学院副教授）
编辑 | 闫 君
制作 | 殷 铄、刘根源
初审 | 殷 铄
复审 | 马子雷
终审 | 陈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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