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来的时候,是个阴天。母亲从邻居家抱回来一团黄绒绒的东西,放在炕上,它便蜷在那里,像一只会呼吸的线球。我六岁,伸手去摸它,它不躲,只是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我的指尖。那一年,我还没有炕沿高,它比我更矮。

沂蒙山里的日子,是攥着拳头过的。土里刨食的人家,养狗看家,是比添一口人还慎重的事。母亲说:“给它起个名吧。”我说:“黄。”母亲笑了:“就大黄吧。”仿佛给一个哑巴孩子取了名,从此它就有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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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长得比山里的日头还快。麦收时节,它跟在我身后去南山放羊,羊在前面吃草,它在后面追蚂蚱,追着追着就滚进沟里,爬出来时浑身是土,却还摇着尾巴朝我笑。那时我觉着,山是绿的,天是蓝的,大黄是黄的,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颜色了。夜里它就睡在羊圈门口,耳朵贴在地上,风过草叶的声音都能把它惊醒。母亲说:“这狗,把咱家放心尖上了。”

后来羊卖了,我上了学。大黄也被一根铁链拴在了家门口。铁链很短,短得它只能站起来,再趴下,再站起来。它不再追蚂蚱了,只是每天早晨我出门时,它把前爪搭在我膝盖上,鼻子里呼呼地出气。

傍晚我回来,老远就听见它把铁链拽得哗啦啦响。有一回,我考了第三名,揣着奖状跑回家,远远喊它,它挣得太猛,脖子上的毛都磨掉了,露出红红的皮。我蹲下哭,它便不闹了,把头搁在我肩上,像小时候我抱它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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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老了。不知不觉就老了。它的眼睛先是蒙上一层灰蓝的翳,走路也慢了,尾巴摇得少了,偶尔摇一下,像一根枯枝在风里晃。初二那年冬天,它趴在家门口,头朝着我上学的方向。

我放学回来,叫它,它没动。我蹲下摸它的头,它睁开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我认得。和小时候它第一次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然后它的头慢慢垂下去,像一片黄叶从树上落下,不惊动任何人。

母亲说:“它这是等了你一天呢。”我把它抱到南山坡上,那个它追过蚂蚱的地方。土是硬的,挖了很久。埋它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它一生没吃过几顿饱饭,没睡过一回炕,连一根像样的骨头,都是过年才有的。它把一辈子拴在一根铁链上,把心拴在我们一家人身上,可我们给过它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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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已离开沂蒙山许多年。偶尔在城里看见有人牵着黄狗走过,我会站一会儿。我想起大黄,想起它小时候滚进沟里的样子,想起它把爪子搭在我膝盖上的样子,想起它临死前看我的那一眼。

我渐渐明白,有些生命天生就是用来被亏欠的。它们来到世上,不为索取,只为守望。它们用一辈子教会你一件事:爱,可以不图回报,可以默不作声,可以把自己活成一根链子,拴住你一生的牵挂。

大黄埋在那片山坡上,山坡上如今种满了桃树。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我想,那下面是它。它终于不用看家了,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一个长长的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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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呢,我这一生,走到哪里,心里都有一根铁链,哗啦啦地响。那是大黄在拽我,拽我回到那个有羊、有蚂蚱、有土炕的年代。那时候,山是绿的,天是蓝的,大黄是黄的,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