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我妈的手僵在半空,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爸脸色铁青,指头攥着桌布,指节发白。

司仪的话筒还没放下,郭星睿已经抢了过去。他说谢之桃怀了他的孩子,他要给她名分。

台下一片死寂。

我没哭。端起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笑着说感谢。转身出了酒店大门。

半夜他推开新房的门,墙上喜字还红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和一枚U盘。

他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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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年前,我跟郭星睿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隔间里。

月租三百八,夏天没空调,冬天暖气不热,厕所是公用的。

房东在楼道里贴了张告示,晚上十一点以后不准冲马桶,说水管响得吵人。

郭星睿那时候跑销售,每天骑一辆二手电动车,后座绑着样品箱,从城南跑到城北。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两千八。

两个人凑了八千块钱,注册了第一家公司,做建材贸易。

公司名字叫“星睿建材”,取了他名字里的两个字。我说怎么不取我的,他说等做大了再改。后来做大了,名字也没改。

创业头一年,他跑客户,我管账。

白天他骑电动车出去,晚上回来我给他捏腿。

他腿上的肌肉硬邦邦的,一捏就喊疼。

我说你换个坐垫,他说不用,省下钱来多进点货。

第一笔大单是跟一个工地做的,赚了八千块。

他回来的时候买了一只烧鸡,一瓶二锅头,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

我说放我下来,头晕。

他放下我,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说雅静,咱以后能行。

七年过去,公司从八千块做到了年入百万。

员工从我们俩变成了二十多号人。

他从骑电动车跑业务变成了开宝马谈合作。

我也从挤公交的会计变成了财务主管。

房子买了,车换了,订婚宴订在市里最好的酒店。我妈高兴得几天没睡着,我爸把压箱底的中山装翻出来熨了三遍。

只有我心里不踏实。

谢之桃是去年三月入职的。

郭星睿亲自面的,说这姑娘机灵,做秘书合适。

她二十八岁,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见谁都笑。

第一次见我,叫了声“魏姐”,还帮我倒了杯水。

我当时没多想。

过了两个月,郭星睿出差突然多了起来。以前跑客户他都带着我,后来改带谢之桃。他说我管财务走不开,秘书跟着方便处理杂事。

再后来,他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凌晨一两点才进门,满身酒气,倒头就睡。我问他,他说应酬多,让我别管。

我真正起疑是去年十月。

那天我核对第三季度账目,发现有三笔款子打给了一家叫“鸿运商贸”的公司,总共四十七万。

备注写的是“采购预付款”,但采购部根本没收到过这批货。

我把凭证调出来,发现签字的是郭星睿,经办人写的是冯君昊。

冯君昊是谢之桃的表哥,去年六月入职采购部,平时话不多,见人点头哈腰的。我拿着凭证去找郭星睿。

他正在办公室跟谢之桃说话,见我进来,谢之桃很识趣地退出去了。我把凭证放在他桌上,问他这笔钱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临时周转,鸿运那边帮咱垫过货款,这是还人家的。”

“四十七万?采购部一点记录都没有?”

“雅静,你管财务管好账就行,业务上的事你不懂。”

我说你把合同和入库单给我看。他拍了桌子,说我不信任他,说七年了还把他当外人,说我心眼小、疑心重,被我妈挑拨得不像样子。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发那么大火。

我没再吵。但我把那张凭证复印了一份,锁进了我娘家的柜子里。

02

我妈丁桂英从老家来看我,带了腌菜和腊肉。她坐在沙发上,看我脸色不好,问是不是跟星睿闹别扭了。

我没忍住,把账目的事说了。

我妈沉默了半天,说了句话:“闺女,你留个心眼。男人变心之前,钱先变。”

我说妈你别瞎想,可能就是业务周转。我妈没接话,第二天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那孩子看你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妈走了以后,我开始做一件事。

每天下班多留半小时,把当天的账目流水打出来,按日期分类,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我放在办公室带锁的抽屉里,钥匙贴身带着。

杨羽馨是我大学同学,做了八年律师。我把谢之桃和冯君昊的事跟她说了,她当天晚上就帮我查了两个人的背景。

查出来的东西让我一宿没睡。

谢之桃和冯君昊在老家就认识,冯君昊是她舅舅家的儿子。

两个人去年在城南租了一套公寓,租金一个月六千,付款人是谢之桃。

她一个月工资才八千,冯君昊工资七千,两人合起来一万五,刨去吃喝租房,剩不下什么钱。

但谢之桃的卡上,每个月都有大额进账。最少的一笔八万,最多的二十三万。打款方,就是那家鸿运商贸。

杨羽馨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男女关系了。这是内外勾结,掏空公司。

我问她能不能报案。

她说可以,但证据不够。

光凭银行流水,定不了性。

得拿到完整的合同、发票、资金往来记录,证明这些钱是以虚假采购的名义流出去的。

我说我继续收集。她说你小心,别打草惊蛇。

那段时间我过得提心吊胆。白天在公司对着郭星睿笑,晚上回家对着账本熬。好几次郭星睿半夜醒来,问我怎么还不睡。我说月底结账,忙。

他没多问。翻个身又睡了。

十二月,郭星睿提出订婚。他当着我爸妈的面,跪在地上,拿了枚钻戒。我妈当场就哭了,我爸连说了三个好。

我看着那枚戒指,心里想的却是,他到底知不知道我知道了多少?

订婚宴定在元旦。郭星睿说,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元旦前一个星期,郭星睿突然跟我说,想把公司法人变更到他名下。

我问为什么,他说业务需要,法人是他谈合作方便。

我说公司是两个人的,法人变更有风险。

他冷笑了一声,说你是不是怕我跑了。

我说郭星睿,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摔门出去了。那天晚上没回家。

第二天他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我商量订婚宴的菜单。我没提法人变更的事,他也没再提。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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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元旦那天,酒店来了二十桌客人。我穿着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我妈在化妆间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今天真好看。

我笑了笑。

宴会厅布置得很喜庆。

舞台背景是红色的喜字,两边的花架上摆着百合和玫瑰。

每张桌子上放着一包中华烟和一瓶五粮液。

郭星睿说,订婚宴要办得体面,不能让人看笑话。

我妈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我爸坐在主桌上,跟郭星睿的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郭星睿的父亲话少,大部分时间在喝茶。

彭嫱坐在主桌的另一边,穿着暗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她跟旁边的亲戚说话,声音不大,但表情看得出来不太满意。

我听见她说了句:“这门亲事,我本来是不太同意的。”

旁边的亲戚劝她,说雅静这孩子能干,管着公司财务呢。

彭嫱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仪式开始,司仪问郭星睿,你愿意娶魏雅静为妻吗。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声愿意。司仪又问我,你愿意嫁给郭星睿吗。

我还没开口,他抢过了话筒。

“各位亲友,今天我有件事要宣布。”他声音很大,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谢之桃,我的秘书,怀了我的孩子。我得给她一个名分。”

台下鸦雀无声。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眼泪刷地下来了。我爸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被旁边的大伯按住了。

彭嫱坐在主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淡淡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红酒在杯里晃了晃。

第一桌是我爸妈。我弯下腰,敬了他们一杯。我妈抓住我的手,指甲嵌进我的肉里。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第二桌是郭星睿的父母。彭嫱没站起来,坐着接了杯。她说,雅静,你别怪星睿,男人嘛。

我没应她,转身去了第三桌。

一桌一桌敬过去。有的亲戚低着头不看我,有的拉着我劝我想开点,有的偷偷抹眼泪。我都笑着,说谢谢,说吃好喝好。

第三桌坐的是郭星睿的大伯。他接过酒杯,叹了口气,说闺女,委屈你了。我说大伯,不委屈,这酒您喝好。

第五桌是我高中同学。一个女同学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说雅静你别这样,你想哭就哭出来。我说今天高兴,不哭。

第八桌是公司的同事。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我。

薛建军坐在那桌,脸色很难看。

我敬了他一杯,说薛哥,公司的事以后多费心。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十二桌是郭星睿的堂姐。她拉着我说,雅静,我早就觉得那个谢之桃不对劲,星睿就是被她迷了心窍。我说姐,今天不说这个。

第二十桌是郭星睿的几个发小。他们站起来,想说什么。我笑着把酒喝了,说谢谢你们来。

二十桌走完,我走到宴会厅门口。郭星睿在后面喊我,雅静。

我没回头。

出了酒店,我打了辆车回家。路上我给我妈发了条短信,说我没事,别担心。她没回,后来我爸告诉我,她哭了半宿。

回到新房,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书、护肤品,装了两个行李箱。

墙上挂着我们的婚纱照,我取下来靠在墙角。

订婚戒指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个信封和一枚U盘。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七年账本,都在里面。

U盘里有我半年整理的所有东西。

合同、发票、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截图、冯君昊和谢之桃的租房合同,还有一张资金流向图。

鸿运商贸转给谢之桃的钱,再转给冯君昊,冯君昊再转回鸿运,循环了十七笔。

每一笔,都跟公司账目上的“采购预付款”一一对应。

我把东西放好,拉着行李箱出了门。杨羽馨在楼下等我。

她接过我的箱子,问我想好了没有。

我说想好了。

她问我去哪。我说先住你那儿,明天去报案。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六层的窗户黑着。我在心里跟那间房子道了别。

04

郭星睿那天晚上应酬到十一点。

谢之桃一直催他,说趁热打铁,赶紧把公司的法人变更了,再签几笔大额采购合同。

他喝了酒,脑子昏昏沉沉的,说行。

酒桌上,谢之桃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倒酒,一口一个“星睿哥”。

在座的几个客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郭星睿,没说什么。

十一点半,他叫了代驾回新房。路上他给我打了七个电话,都是关机。

他以为我在赌气,想着回去哄两句就好了。

车到了楼下,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

代驾问他上不上楼,他说等会儿。烟抽完,他才推开车门。

门开了。

客厅的灯没开,玄关的灯也没开。他摸到开关,按亮了灯。

屋里很安静。

茶几上少了我常放的水果盘,沙发上少了我织了一半的围巾,阳台上少了我养的多肉。

卧室的门开着,衣柜门也开着。我的衣服全没了。

床头柜上,一个信封和一枚U盘。

他站在那儿愣了半分钟,然后拿起信封。纸条上就一行字,我写得很工整。

他把U盘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插进书房电脑里。

屏幕亮了。

他死死盯着U盘里的内容,瞳孔放大,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具被闪电击中的雕像。

那些东西......

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

目光落在一个个整齐排列的文件夹的瞬间,瞳孔骤然猛缩——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愣在了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

“原来她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