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做完手术的患者剧烈腹痛，本地两家医院不敢收
家属控诉：医院来回推脱，医德呢？
近日，一位网友发文称：“父亲在北京做完全胃术后第13天，突然开始腹部剧痛，先去了当地市医院，从胃肠肿瘤外科到全科再到急诊，因未得到有效治疗又转诊至另一家医院，没想到这家医院的胃肠外科直接让我去北京找主刀医生。”
他抱怨整个看病过程太折腾了，并质问道：“医院之间来回推脱，患者本来就难受，心里更是有说不出的憋屈。医生所谓的医德和医者仁心呢？”
患者在北京大医院做了全胃切除术，术后回到老家突发腹部剧痛，跑了当地两家医院却无人敢收，让其回北京找主刀医生。站在患者的角度，腹痛难忍确实煎熬，但医生不敢盲目接手也有其苦衷。
9月20日，一位来自北京的医生表示：“在当前的医疗环境下，出现这个情况可以理解。手术不是我做的，具体什么情况我并不了解。腹痛是以前病情造成的，还是后续手术造成的，不好说。医生盲目接手的话，可能会把自己搭进去。唯一稳妥的办法，就是回北京找手术医生解决问题，他们更为清楚手术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可能的原因是什么。”
9月20日，一位来自江西的医生坦言：“患者当初选择去北京做手术，就是对当地不信任，既然不信任就应该继续回北京。”
客观来讲，国内医疗资源存在明显的区域与层级差异，县里不如市里，市里不如省里，省里不如北京上海的大三甲。本地医院与头部医院相比，本身就存在着医疗技术、设备和理念上的差异。再加上医疗人才虹吸效应，优质医疗人才高度集中在头部医院，上下级医院间更是形成了难以逾越的专业鸿沟。
一位来自江苏的网友现身说法道：“一位同事亲戚去年夏天胰腺出了问题，他家居住在一个普通的地级市，因条件不错就花钱从省会医院请来了飞刀医生做手术，结果术后两个月，都还在床上躺着。后来听取了别人的建议，去了上海某三甲医院，主任医师带组花了6小时给他做了手术，术后一星期就出院回家了，一个月后就痊愈上班了。”
此外，还有一个责任界定问题，接手后一旦出事，究竟是原手术问题还是后续处理不当？鉴定、自证耗时耗力。因此许多医院为了避开模糊地带的责任归属，往往就直接选择不收。
9月20日，一位来自北京的医生直言道：“下级医院确实挺难的，但凡患者问题比较棘手，就很容易出问题，进而承担责任。而且责任不清下，简直后患无穷啊。”
在当前紧张的医患环境里，医疗秩序面临冲击，医生做出选择往往裹挟着太多考虑和迫不得已，因此用医德来绑架医生，缺乏现实支撑。这个时候，大家更应该反思的是，为何医生要小心翼翼的？
医生要不要接手外院的手术患者？
大三甲主任医师：最好能回原医院就诊
事实上，这件事的核心问题还是在于要不要接手外院的手术患者？在业内，对此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9月20日，一位来自江西的医生表示：“我之前碰到一个患者，在上海做的肠道手术，术后肠瘘，到我们县城人民医院看，需要再次手术。这种情况，我们作为下级医院肯定不敢贸然再次手术，万一再漏了问题就大了。于是就建议患者回上海原医院治疗，我们救护车帮忙送的。”
那么，大城市大医院的医生的视角是怎样的呢？上海第一人民医院一位主任医师表示：“这是一个很尴尬的状态，不过对于外院的手术病人，最主要是看他的目的。如果只是常规随访，可以接受，我们也会帮忙解决问题。如果涉及到了解术中的一些情况，我们是无法回答的。但如果碰到外院术后复发，情况不好的，手术上的细节问题，我们会先建议到原医院就诊。如果出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再寻求我们的帮忙也是可以的。”
上海瑞金医院一位副主任医师表示：“我不是特别建议患者到我们这里来复查。比如脑起搏器手术的患者，关于他术前的具体情况、手术靶点的选择、电极植入位置的精准度、植入的情况等，我们都不是特别了解。当然挂了我的号，我会帮他调，但也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问一些口头的病史进行调控，这样得到的效果可能不是特别理想。”
显然，从这些专家的建议中，可以总结出如下结论：外院手术患者，常规随访通常问题不大，但涉及手术本身相关的问题，最好能回原医院处理，因为手术医生更了解患者的情况，原医院也留存了完整的病历资料。不过，上下级医院的兜底能力并不对等：下级医院遇到难以处置的难题时，上级医院有能力接手兜底；但上级医院出去的手术患者，下级医院通常缺乏相应兜底的条件。
因此，上文中北京大医院出来的手术患者，回老家后突发剧烈腹痛，当地医院确实可能存在接诊能力不足的问题。而且在临床上有个不争的事实就是：在治病救人这件事上，医生实事求是、不打肿脸充胖子的做法对于患者而言，安全性最高，同时获益也最大。
其实，在业内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很多医生并不喜欢中途接手别的病人。核心原因是存在信息断层的情况，导致诊疗风险增加。我们可以把医生当成工程师和程序员就好理解了，相当于工程师拿着别人画了一半的草图继续画下去、程序员接手别人写了一半的程序。但实际上医生更难，前者大不了可以推倒重来，但医生没办法重置患者的健康状态，只能硬着头皮克服困难。
总而言之，对于这类“中途转来”的患者，医生常会面临信息缺失带来的被动和迷茫局面。尤其对下级医院而言，本身存在着各方面能力不足的情况，因此接手起来风险更为突出。
“求求下面的医院放过上级医院吧！”
医生吐槽5小时能收20个下级医院的转诊患者
事实上，本地两家医院的如出一辙的处理方式，一方面是受限于自身诊疗能力，另一方面则是不可忽视的现实因素：在医患信任根基不稳的前提下，医生不敢贸然处置，诊疗思路中难免会采取保守的防御性医疗措施。
9月16日，一位来自江苏的急诊科医生发帖称：“求求下面的医院放过上级医院吧！一个中班5小时能收20个病人，大部分都是别的医院转的，抢救室床和监护仪器都没了，上完班手都抬不动了。”在他看来，很多县三甲和市三甲转来的患者，部分疾病，这些医院应有解决能力，比如水肿型胰腺炎、轻度心肌炎、横纹肌溶解等，完全没有往上级医院转的必要。
9月17日，另一位来自江苏的急诊医生表示：“我们抢救室现在一个白班平均收45+，最多到过六十几个。中班平均32+，最多40个，夜班平均15+，最多25个。真的是一上班就跟个陀螺一样转，底下医院动不动就是转上级，还有好多同是三甲的，检查全做完了，把病人推过来了。”
对此，一位来自江西的医生解释道：“主要是我们下级医院要啥没啥，没有住院总，晚上二线班也不在医院，只有手术科室，家离得远的医生会住医院，基本都是值班医生单打独斗。”另一位来自湖北的医生补充道：“病人也不信任我们，对着我们态度也不太好，到了大医院就都恭恭敬敬了。”
一位来自黑龙江的医生表示：“下面也没办法，我们基层医院肿瘤科，有的患者病情重，但确实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了，但是家属对患者病情还抱着过高的期待，对基层医院不信任，那只能把患者转去上级医院，虽说上级医院可能也没啥太好的办法，但是患者家属再回来就平和很多了。”
总而言之，下级医院无论在诊疗设备、专业技术还是医疗人才上，都与上级医院存在客观差距。因此面对疑难杂症、危急重症时，确实存在不可忽视的短板。与此同时，患者和家属普遍对医疗结果抱有过高的期待，且对医生的容错率极低，因此一旦不合预期，就可能引发投诉和纠纷。
而在紧张的医患关系和严苛的追责机制下，医生不敢也不愿承担潜在的诊疗风险，最终转往水平更高的上级医院成为了最安全稳妥的选择。
而转诊制度设计的初衷是根据患者病情轻重匹配医疗资源，超出本院救治能力的患者向上级医院转诊，病情稳定的患者转回下级医院康复，它唯一的判断标准是患者安全。不过，当转诊这一行为演变成规避风险的防御性手段，无疑背离了制度初衷。而这个现象的出现，比声讨医生更值得关注。
撰文 | 江畔
编辑 | 江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