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从西柏坡来的电报,把宋时轮逼到墙角:“行为极不当,应予撤职。”
电报到华野前指时,济南还没打,部队已经摆开。曲阜会场上,主攻西线的担子本来压在宋时轮肩上,可他却当众撂了话:十纵损失大,枪弹补不上,仗打不了。
这话太重。
大战临门,一个纵队司令员说不能打,放在哪支部队里都不是小事。可宋时轮不是临阵怯战的人,他手里的华野十纵,恰恰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那根刺,早在一年前就扎下了。
一九四七年八月,鲁西南梁山一带,十纵接到任务,要挡住国民党军整编第五师和整编第八十四师。
对手不好打。
第五师属邱清泉部,装备强,火力猛;八十四师兵力也不弱。十纵刚连续作战,人员、弹药都没完全补上,又被推到梁山前沿。
宋时轮把部队摆成梯次。前面的部队打,后面的部队修工事;前面撤下来,又马上挖壕、补阵地。
阵地上没有什么像样的险要可依,能依的只有土工事和人。
十纵硬是把敌军拖在梁山一线。后来那句“排炮不动,必是十纵”,说的就是这支部队的打法:炮火压不垮,阵地轻易拔不动。
可刚打出名声,局面就变了。
邱清泉摆出南下姿态,像是要去围攻别的华野部队。宋时轮判断,敌第五师和八十四师之间拉开了缝,可以趁机打八十四师。
机会像是真的。
十纵向北机动后,邱清泉却突然掉头。南面第五师压上来,北面八十四师顶住,十纵被夹在中间。
黄河岸边,形势一下紧了。
为了摆脱被动,十纵北撤过河。撤得急,损失也大,人员、装备、辎重都付出代价。
战后,批评来了。
宋时轮心里憋着一口气。仗是他打的,损失也是他担的,可当时战场变化快,北撤背后还有上级兵团的处置因素。这个结,没人三言两语能解开。
他没有忘。
一九四八年八月,华野在曲阜开会,商定济南战役部署。济南是重兵设防的大城市,华野采取攻城、打援分工协作的办法,西线集团由宋时轮、刘培善指挥,主攻机场和商埠方向。
这不是冷落。
主攻西线,任务重,兵力多,说明华野仍然把最硬的一块交给了十纵和宋时轮。
可宋时轮一听,又想起梁山那笔账。
会场里,他没有绕弯子,说十纵损失还没补足,若补给不到位,难以担任任务。话越说越硬,后来又提出要到后方休养。
这一下,事情变味了。
粟裕、谭震林等人明白,宋时轮不是怕打济南。他是心里那口气没顺,可军令面前,情绪不能压过组织。
消息报到中央军委,毛主席的态度很严。
那封电报里,措辞没有温吞:宋时轮的行为极不恰当,应予撤职处分。
十纵司令员,济南主攻西线指挥员,大战前可能被撤。
华野前指没有马上把这件事机械执行到底。粟裕等人找宋时轮谈,话说开了,梁山的旧账、济南的新任务,都摆在桌面上。
宋时轮也清楚,自己这一闹,越过了界。
他可以有意见,可以讲困难,可不能在战役部署关头用“不打”顶住组织决定。仗还没开,先乱了军心,这不是小脾气。
华野随后向中央回电,请求仍保留宋时轮原职;如必须撤职,也等济南战役结束后再调动。
毛主席同意暂缓处理。
一句话落下来:以观后效。
这四个字,比马上撤职更重。职位还在,处分也悬着;能不能过关,不看解释,看战场。
九月十六日,济南战役打响。
宋时轮指挥西线集团,目标直指机场和商埠。机场是济南守军与外界空中联系的重要通道,西线一动,等于先断敌人一条退路和补路。
炮火、爆破、突击一起上。
吴化文部起义后,西线局面打开,攻城进程加快。宋时轮没有再讲困难,十纵也没有往后缩,和东线集团配合,向济南城内压进。
九月二十四日,济南解放。
这一仗,华东野战军攻克国民党军十万兵力守备的坚固设防大城市,俘获第二绥靖区司令官王耀武,开创了解放军夺取重兵设防大城市的先例。
宋时轮保住的,不只是一个职务。
他在战场上把那句“以观后效”接住了。
后来,宋时轮继续参加淮海战役,又在徐东阻击中发挥所长。再往后,一九五五年授衔,他被授予上将军衔。
晚年的宋时轮坐在书桌前,仍关心军史、战史和军事科研。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摊着材料,那个在曲阜会场上犯过急脾气的老将,最终还是把自己放回了军令和责任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