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高拱抬回了内阁
——邵芳的故事·下集
作者:听风的蚕
隆庆二年、三年间,也就是公元1568到1569年,北京城里有一种微妙的安静。
首辅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出名的老好人,做事的法子叫"遇事唯唯",谁也不得罪,外号"青词宰相"——青词是写给神仙看的骈体文章,这篇文章写得漂亮,治国的文章就平平了。次辅张居正那年四十多岁,翰林一步步熬到内阁,最厉害的本事是忍,忍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没威胁。可熟悉内廷的人都知道,穆宗皇帝私底下时常惦记自己的老师。当年裕王府九年的师生情,那幅"怀贤忠贞"的手书,是横在君臣之间斩不断的线。
惦记归惦记,想回内阁,哪有那么容易。高拱想复出,难在三个地方。第一,程序上得皇帝主动发话,可皇帝身边全是耳目,司礼监的太监盯着阁臣的动静,你还没开口,话已经传出去了;第二,言官那台机器还在运转,谁替高拱说话,谁就是下一个靶子;第三,徐阶虽然回了松江,他的门生故吏还占着六部科道的要害位置,这些人跟高拱有仇,怎么会让他回来。朝堂这扇门,三年里关得死死的。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拨人先坐不住了。
徐阶、高拱两次倒台,跟着遭殃的官员黑压压一大片,史书里叫"废弃诸公"。有罢官在家的,有削籍为民的,有贬到边远地方当小官的。这些人想官复原职,走正常渠道,得先翻过言官那座山;他们等不起,也翻不动。想来想去,想到了同一个办法——凑份子。各家出钱,凑了数万两白银,交给一个人,让他进京"觅主者",翻译成白话,就是找能办这件事的关键人物。
凑份子这个说法不是我编的,《万历野获编》原文就叫"各醵金合数万"。醵这个字,就是大伙儿凑钱喝酒的那个凑钱。一帮失意的官员照这个办法凑钱买门路,钱凑出来了,交给谁去花,学问就大了——这个人既得懂官场,又不能是官场里的人;既得敢花钱,又得敢花得巧。太正直的人干不了这活儿,太业余的人一准儿干砸。
这个人,就是邵芳。
邵芳,号樗朽,江苏丹阳人。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专门给他立了一条,民间送他一个诨号:丹阳大侠。樗朽这两个字也妙——樗是臭椿树,古人拿它比喻不成材的散木。一个号"散木"的人,干成了朝廷命官都干不成的买卖,这份自嘲里透着自负。他干的到底是什么营生?后来冯梦龙在《智囊补》里给这种手段归了类,三个词:游说,贿通,要挟。一个比一个直白,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词。
先说这单买卖怎么启动。邵芳拿了方案,先去找徐阶——徐阶是松江人,当时人称"华亭"。徐阶不用他。为什么不用?徐阶这辈子是体制内打滚出来的顶级官僚,跑到他面前兜售复官的门路,他嫌脏。也不排除他看透了行情:隆庆皇帝想念的是高拱,不是他徐阶,这单生意成功率不高,没必要蹚浑水。
碰了壁,邵芳转身奔河南新郑,拜见高拱。
这一场见面,沈德符只用了一小段话,可字字值得咂摸。高拱"初犹难之"——起先还在犹豫。犹豫什么?他高拱是帝师、阁老,跟个江湖人密谋复起,名声还要不要?读书人最讲究这个。可三年乡居压着的火,谈着谈着就被点着了。两人越谈越投机,高拱大喜,把邵芳奉为上宾,口称"同志"。
同志这两个字,从一位前阁老嘴里说出来,给的是一个游侠,这在明朝简直是奇景。这画面本身就值得琢磨。三年里,高拱大概想通了一个道理:名节这东西,是回到权力中心之后才配讲究的;回不去,名节就是乡下土财主桌上的摆设,摆给亲戚看的。
顺便交代一笔:笔记里没有记邵芳向高拱个人开过什么价。钱是集资的官员出的,活儿是邵芳跑的,他图什么,原文没说。可"要挟"两个字摆在那里——掮客手里握着的,从来不止是银子,还有把柄和人情债。他今天能把你抬进内阁,明天就能跟别人做同样的买卖,把你再抬出去。这一点,后文自见分晓。
他揣着数万两银子进京,全部用来收购奇珍异宝,拿它们去结交宫里掌权的大太监。前面铺垫过,明朝管太监叫"珰",太监帽子上的一种金饰,后来就拿来指代太监本人;掌权的,叫"大珰"。这帮人是内廷的实权派,司礼监掌印太监号称"内相",皇帝的朱笔批红经常由司礼监代笔。想撬动外朝的人事任命,这是唯一的杠杆,绕不过去。
邵芳把奇珍一件一件送出去,送的时候一句漂亮话没有,就是单纯交朋友。等交情处久了,才慢慢透口风:这些东西,其实是"高公所遗物"——高公留下的;高公家里穷,置办不起这些宝贝;我邵芳为了天下大计,把自家行囊掏空了,替高公给各位备的寿礼。
这段话,是这门生意里最值钱的教科书,我给大家拆一拆。妙处有三层。第一层,抬身价:礼物挂在高拱名下,收礼的太监记住的是阁老的人情,分量不一样。第二层,撇干系:东西不是高拱送的,是我邵芳"任侠好义"代劳的——事情若发了,罪名是我一人的,跟高公无关;事情若成了,高拱白得人请。第三层,留尾巴:太监们日后想起高拱,想起的是一屋子宝贝,和他那个穷而仗义的"故人",印象分直接拉满。送礼送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只是花钱的事了,这是技术活。
大太监里有个陈洪,跟高拱是老交情。陈洪收下这份人情,转头就去活动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链条一打通,事情就成了:高拱被从家中直接起复,而且一步到位,兼掌吏部。
吏部是管天下官员帽子的衙门。高拱这一复职,复的不仅是阁老,还顺手抓住了人事权。跟着,那批凑钱的废弃诸公也"以次登启事"——一个接一个官复原职;连陈洪自己都没白忙,照着同一个路数,他后来也当上了司礼监掌印。一单买卖,三方得利:高拱复相,废弃诸公复官,陈洪升职。出钱的是集资的官员,跑腿的是邵芳。
朝廷关了三年关不上的门,几个月就开了。
这里得停一下,交代一处口径问题。高拱复起这件事,有两个版本。《明史》系统的说法是:张居正联合太监李芳等人奏请,皇帝下诏召高拱还朝。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记的,则是邵芳这一条线。哪个是真的?沈德符是万历年间的北京人,在京城官场环境里长大,自称对朝家的事多所暗记;更要紧的是,救邵芳孤儿的沈应奎是他的熟人,文中明写"与余善"——这等于第一手信源。我的看法是:正史要体面,笔记记实情,两个版本都摆在这儿,由读史的人自己掂量。
还有一个旁证。高拱复起之后,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这回不一样了"的狠劲,先后办成了几件大事,最有名的一件是支持宣大总督王崇古,促成了蒙古俺答汗的封贡互市——隆庆和议一成,明朝北边几十年没有大战事,省下的军费是个天文数字。要是复起纯属张居正和李芳的顺水人情,这股舍我其谁的劲头解释不通;可如果是他在台下憋了三年、又亲眼见过那条江湖路子的力量,这股劲就顺理成章了。人一旦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心态就不一样了。
不管哪个版本,接下来的戏,史料记得明明白白。
隆庆四年初,高拱再柄政。当年那些老对手的下场,一个赛一个干脆。胡应嘉这几年已经升到参议,正在家守孝,听说高拱重新拜相,惊怖而卒——翻译成白话,活活吓死。欧阳一敬更利落:当天辞官,走到半路,郁郁而死。当年骂人的笔何等威风,如今成了催命符。不过先别急着同情他们:这台机器碾高拱的时候,他们也是发动机,一个都不少。冤冤相报这东西,从来不缺席,只是迟到。
高拱也没能风光到底。隆庆六年五月,公元1572年,穆宗驾崩,十岁的万历皇帝登基。这里要补一笔旧怨:当年司礼监掌印出缺,按资历该轮到冯保,高拱硬是把这个位置给了陈洪,两人从此结仇,冯保恨高拱恨得牙痒痒。穆宗病危的时候,冯保抢到了顾命的位置,腰杆一下子就硬了。高拱在内阁发了句牢骚:"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这话传到冯保耳朵里,被改成"十岁孩子,如何作人主?"各位看看,一字之改,性质全变:前者是辅臣的忧虑,后者是欺君的诅咒。张居正与冯保联手,一道中旨把高拱撵出北京。走的那天在会极门听宣,高拱面如死灰,汗如雨下,伏在地上起不来,还是张居正从后面把他扶起来的。
当年是太监把他抬进内阁,如今是太监把他踹出北京。当年他默许的那条路子,一天没歇,专等着反噬。有意思的是,第二年冯保借王大臣闯宫案,指使案犯诬供高拱主使,想连根拔起,这一次反倒是张居正与吏部尚书杨博、刑部尚书葛守礼一起,把事情压了下去,保住了高拱一条命。恩怨这本账,从来不按立场记,这笔账连当事人自己都算不明白。
轮到邵芳了。
张居正对邵芳那套手段,从头到尾清清楚楚,《野获编》给他记了四个字:"稔其事,痛恶之。"为什么痛恶?可以琢磨一下。一个手握无数秘密的江湖掮客,今天能把高拱抬进内阁,明天就能把别人抬进来顶掉张居正——这样的人多活一天,首辅就多一天睡不着觉。对张居正来说,这不是道德问题,是安全问题。
张居正当国之后,授意应天巡抚张佳胤查办。张佳胤的办法,冯梦龙记在了《智囊补》里:约邵芳喝茶聊天,谈笑之间,就把这位名动江南的丹阳大侠拿下了。邵芳那种人,刀枪堆里滚出来的,明着抓,几十个差役未必摁得住;可掮客的软肋从来不在拳脚——他的生意全靠"信"字撑着,约他喝茶的人他不好意思不去,去了就不好撕破脸,因为撕破脸等于砸自己招牌。谈笑间拿人,拿的是他人情社会的命门。
下场极惨——支解。支解是把人碎割的极刑,寻常只用在谋反大逆上头;给一介布衣用这刑,一是要他死得最难看,二是给所有懂门道的人看,杀鸡儆猴。张佳胤还不罢手,要斩草除根,连邵芳的儿子一起除掉,原文叫"并欲殄其嗣"——灭门。
关键时刻,出来一个人:邵芳的女婿沈应奎。
沈应奎,常州武进人,是个文士,却从小"有绝力"——天生神力,文弱书生的皮,健身教练的芯。钱谦益给他写逸事,开头六个字:"重然诺,好急难。"答应的事一定办,别人落难一定帮。官差围住邵家要灭门那天,沈应奎召集十几个精壮少年,化装成乞丐,趁夜翻墙进院,把邵芳两个年幼的儿子一边一个挟在胳膊底下,跳出重围,守兵愣是没发觉。后来邵芳的族人欺负孤儿寡母,聚兵围宅,想杀了孩子瓜分家产,又是沈应奎带人把孤儿寡母抢了出来。
同样一身江湖路数,同样打通关节的本事——邵芳拿它做买卖,沈应奎拿它救人。一个身首异处,一个留下侠名。这门手艺本身没有善恶,分岔的是人心。
最后说沈德符记的两件小事,一件比一件惊心。
第一件。邵芳早年在耿定向家做客,听说有客人来,躲到屏风后面偷看了一眼。客人走后他问:刚才来的是谁?耿定向答:江陵张太史,张居正。邵芳叹了口气,说:"此人当为宰相,权震天下,此时余当死其手。"翻译过来:这人将来要做宰相,权势震动天下,到那时候,我会死在他手里。后来发生的事情,一字不差。
第二件。金坛一个姓于的官员告诉沈德符:邵芳的书房里单设一间小屋,门口挂着牌子,上写"此议机密处,来者不得擅入"。干见不得光买卖的人,给自己的密室挂牌子,沈德符的评论只有一句:"此等举动,安得不败?"
两件小事并在一起,就看清了邵芳这个人。他的眼力是顶尖的——隔着屏风一眼认出自己的催命鬼,认得出,还看得开,已经通透到这个地步。他的口风却是漏的——干的是天知地知的买卖,偏要给机密挂牌子,把自己的死期挂在嘴上。古往今来,做掮客的死于事发的少,死于知道得太多、说得太多的,多。
回头把这本账翻到头:把高拱赶出内阁的,是言官;把高拱抬回内阁的,是游侠;把游侠碎割的,是宰相。三拨人,用的是同一种逻辑——朝堂的门,明面上只有一把钥匙,暗处各有各的撬法。
高拱三年乡居,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他抓住了邵芳递过来的梯子。张居正比他多明白一层:梯子用完,就得烧。唯一落得好的,是那个在这单买卖里一文钱没拿的沈应奎。
丹阳大侠跑成了明朝头一号跑官的单子,也跑成了自己的死局。银子散得出去,命收不回来。
本事主要出自《明史·高拱传》《明史·欧阳一敬传》、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八·邵芳》、清·钱谦益《书沈伯和逸事》、明·冯梦龙《智囊补》。高拱复起一节,正史记张居正与太监李芳奏请,《野获编》记邵芳贿通大珰陈洪一线,两说并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