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玉政
如果非要给毕业聚会一个理由的话,那或许就是:许多年后,还能遇见曾经年少的自己。
当然,与那些陪伴自己一起走过青春岁月的人重逢,也是一种格外的欣喜。
一
高中毕业30周年,要不要组织一次返校聚会?
曾有过几次,我的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但想想又都放下了。一是平时俗务缠身,想着就别给自己找许多麻烦了;二是我组织过几次同学聚会,深知其间甘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三是我所说的高中毕业30周年,其实是复读毕业30周年,对于很多人来说,那是一段人生的至暗时刻,大家会有兴致来参加聚会吗?
镇日忙碌,本以为这个念头就此搁置了,未曾想冥冥之中,机缘还是不期而至了。8月15日下午5点多钟,身在上海的好友吴小乐给我发来几张图片,说是枞阳中学的校长为学校80周年校庆专程赴沪拜访校友。不知怎的,那个在我脑子中盘旋过多次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我立即回了一句:今年是我们毕业30年,要不搞个聚会?
小乐与我一向颇有默契,几乎没有犹豫,就接过了话茬:那就10月2日,与校庆一起。双向奔赴,一言为定。我深知聚会有许多需要协调、统筹的杂事,而我的空闲时间又非常有限,因此只想找个出谋划策的轻松活,但小乐不肯,坚持要我出面牵头。在他的再三鼓动之下,我还要推辞就显得有点矫情了,索性就答应了下来。随后,我们很快商定了筹备组人员名单,除了我和小乐,还有汪龙庆、李为曙、胡飞、方修平、王俊中、章俊、吴俏梅,其中有几位就在县里工作,便于协调各项事务,一共9个人,说干就干。
组织同学聚会,对我来说,已算是“熟门熟路”,基本上没费什么劲,我就拿出了策划方案,定了一条原则:不铺张,不攀比,不管职业身份,不管职务高低,来了都是同学,一视同仁。为了郑重其事,我们还召集筹备组的同学开了一个线上会议,明确分工,各司其职。筹备组的同学们都很给力,纷纷表示一定尽心尽力。
最难的事情,当然是发动更多同学报名参与。小乐想了很多办法,几乎天天与我微信沟通,想着怎么在群里说,怎么找到那些失联已久的同学。有几次,好不容易找到了失联已久的同学,但对方的态度却很漠然,甚至连同学群都不愿意加入。小乐很有挫败感。我就安慰他,其实这很正常,毕竟30年没联系了,一下子就想“重续旧缘”显然并非易事。通过组织聚会,能找到许多过去很多年失去联系的同学,本身已经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了。
当然,大多数同学都是积极支持的,群里的接龙很快就达到了30多人。难得国庆长假,不少同学已有安排,实在无法抽身前往,也在情理之中。殷宗保、高志江、吴晓曙、田三永、林卫成、吴宏祥等同学本来报了名,但临时有事无法前来,留下些许遗憾。班级群里能联系上的同学就六十几个人,这次来了三四十人,在我看来,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筹备工作,进展顺利。
二
万事俱备,只等开场。
9月30日晚上,我早早就上了床,准备第二天早起回枞阳。莫名地,有点紧张,也有点兴奋,翻来覆去睡不着。爱人看到我的状态,很是不解:你们不就同学了一年吗?至于吗?
是啊。我们不就同学了一年吗?为什么大家有这么深的情谊?为什么有这么多同学愿意不辞辛苦赶来聚会?
想着想着,更睡不着了。我突然想起,我保留了很多少年时代的书信,其中不少就是复读班同学写给我的,索性起了身,到书房翻检旧日书信。果然,很快就翻出了几十封大学时期与高中复读班同学的书信往来。抽出几封,重读了一下:有的同学苦恼于英语四级总是考不过;有的同学分享兼职攒了25块钱;有的同学拜托我在合肥代买庞中华的钢笔字帖……
瞬间,我仿佛找到了答案:我们,是一同走过少年时光、彼此温暖过的人啊!
复读班的生活,本来就充满了屈辱和压力,压抑而沉重,而我们那个班又遭遇了太多的波折,平添了几分悲壮的色彩。但或许正是这一份“共患难”的经历,彼此之间,又多了一点惺惺相惜、相互帮扶的温暖。
还记得,复读后不久,高考降分录取,班里有同学直接退学去上了枞阳电大。我的分数也够,因此有些动摇。偶然一个机会,我与班上的钱新民同学聊到此事。新民是从合肥转过来复读的,见多识广。他专门找我在学校后面的小山上谈了一次,讲了他异地求学的艰辛、寄人篱下的不易、沙场战败的痛苦,但他还是鼓足了劲,每天给自己打气。他鼓励我一定要充满信心。
还记得,我和吴小乐本来互相看不起,他英语不好,我数学不好,不知怎的,忽然被分配坐到了一起,索性化敌为友,他经常指导我解数学题,而偶尔帮他辅导辅导英语。结果,我高考数学考了高中四年中唯一的一次及格,虽然也才刚刚及格;而小乐竟然考上了安庆师院外语系。我们经常开玩笑说,我们真是成就了彼此。因此,我们也成了一辈子的好兄弟。
我想,正是这样的情谊吧,为了这次聚会,有的同学推掉了早已安排好的事务,有的同学冒雨开了17个小时的车,有的同学凌晨两点就起床出发……北京来的,上海来的,杭州来的,合肥来的,此刻,都聚在了这里。
大多数人真的是30年没见了。初见的那一瞬间,许多面孔已和记忆里的模样难以重合。可对方一报姓名,往昔的影像瞬间便清晰起来。没有隔阂,不见生疏,大家一落座,便仿佛老友重逢,聊得不亦乐乎。当然,偶尔也会悄悄地向身边熟悉的同学打听:刚刚那个跟我说话的叫什么来着?
同学越聚越多。枞阳国际大酒店的大厅里,回荡着我们毫无顾忌的谈笑声。
晚上,在县里工作的老同学乔东福私人做东,款待提前赴会的昔日同窗,满满两桌。大家继续说着,笑着,根本就不像三十年没见过面的人。很多男同学说,读书时,跟有的女同学连话都没说过,此时,却亲如一家人。
三
10月2日的早上,天空中下起了小雨,但这丝毫影响不了我们返校重聚的兴致。
按照之前约定的行程,我们的第一站是到枞阳中学的老校址,也就是今天的枞阳二中本部参观怀旧。那是我们曾经并肩作战的地方。由于筹备组的方修平同学就在枞阳二中工作,一切安排就绪。我们提前商定,车到门口就停,带同学们逛逛往日的校园。
二中的唐迎满书记早已在门口等候,以母校旧址东道主的热忱,迎接阔别归来的学子,一片盛情,令人感动。
“体育场的那几棵大树还在啊!”“我们的宿舍楼还在吗?”同学们的眼神已经不自主地投向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努力搜寻着记忆中的当年情景。三十年过去了,学校经历过了多轮变迁、发展,很多破旧的老建筑都拆掉重建了,但熟悉的校园场景还是勾起了同学们满满的回忆。方迁的记忆力特别好,一一指着给我们介绍,“那是女生宿舍的位置”,“那是大礼堂的位置,里面有个小卖铺,我在里面买过零散的烟”……杨旭勤、方友生、钱权超等几个男同学还专门跑到当年宿舍的位置,合影留念。
小红楼,是我们印象最深的校园建筑,也是唯一没有拆建的校园建筑。我还记得,当年高考后需要到学校拿分数条,我刚到小红楼下,就听见同学高柯立在楼上大声喊:“章玉政,你考上了!”我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噔噔噔”就上了二楼,果然在墙上的光荣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命运就此发生了改变。我们班大多数同学的命运,也都在这里发生了改变。
走着走着,就到了教学楼下。修平说,当年的教室已经找不到了,于是找到了一间位置相仿的教室。我们要在这里召开一个怀旧班会。此前,我想了很久,最终给这次怀旧班会命名了一个主题:重回少年时。正如我在聚会倡议书里所写的:“这次重逢,是对青春的致敬,是对岁月的回望,更是对这份难得同窗之谊的珍惜与传承。”
同学们一个个站上讲台,写上自己的名字,便开始细数青春往事、畅谈半生风雨,把三十年的思念与牵挂,尽情倾诉。复读一年的时光,尽管经历了不少事,但那时候唯一的目标就是高考,同学们对于彼此的情况所知甚少。这一次重聚,在他们的娓娓讲述中,我才知道,高胜兵复读前已经准备去学木匠,是许华到山上找到正在放牛的他,动员他到枞阳中学复读;方友生家境贫寒,实在凑不齐复读的费用,就到工地上搬了半年的砖,真正的搬砖,攒够了学费,才重新回到了课堂;方桃荣虽是女生,但已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在搞完“双抢”以后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来到枞中,一开始怎么学都学不进去……
好在,大多数同学都从这里走向新的人生路途。郑西考上了山西财大,如今做起了私募基金;汪四信考上了安徽财大,不愿进入体制内,如今自称“炒股为生”;许和平先是当了几年小学老师,而后考上了研究生,如今已是杭城赫赫有名的“大状”;周芳春追随爱情去了宁波,如今已是一座家居广场的招商总监……非常有意思的是,我们这个班的老师非常多,黄海燕在教幼儿园,想来但因故没来成的林卫成、殷经福、田三永、高志江以及这次来的荣来香、殷金哲、李有国、方桃荣、方修平、朱和胜在教初中,王俊中、吴俏梅、许卫青在教高中或职高,高胜兵、高柯立、刘敦萍和我如今都在大学任教。尽管职业不同,岗位不同,但可以看得出来,大家都在努力地工作着、生活着。
“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虽是网络老梗,却是此刻最真切的写照。同学们脸上洋溢着笑,看得出来,那是真诚的,发自肺腑的。三个多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大家都意犹未尽。恍然间,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毛不易《无名的人》的旋律:
我是离开小镇上的人
是哭笑着吃过饭的人
是赶路的人是养家的人
是城市背景的无声
我不过想亲手触摸
弯过腰的每一刻
留下的湿透的脚印是不是值得
这哽咽若你也相同
就是同路的朋友
致所有顶天立地却平凡普通的
无名的人啊我敬你一杯酒
敬你的沉默和每一声怒吼
敬你弯着腰上山往高处走
头顶苍穹努力地生活
是啊,我们都是曾经奋力赶路的无名的人啊,我们都要感谢三十年前那个铆着一股劲、不曾放弃努力的自己,也要感谢那些陪着我们一起走过艰难、走过青春的昔日同窗。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同学聚会的意义:遇见自己,温暖彼此。
四
筹备聚会的过程中,一段特别的缘分才被我们发现:枞阳中学的创始人张燕卿先生,是胡筱楠同学的外公。此前我们从未听她提起过。大家都笑着说,太低调了。
下午的行程只有一项,前往枞阳中学新校区捐赠、参观校史馆。
借着这次同学聚会,我们以全班同学的名义向枞阳中学80周年校庆捐赠了一座铜鼎。铜鼎就放置在校史馆的门口。铭文是我拟的,“士怀弘毅 鼎蔚文光”。“弘毅”是枞阳中学的校训精神。我们希望通过捐赠此鼎,勉励后来学子秉持弘毅之志、承续文脉薪火。
县里、学校的领导都很重视。李桂锋副县长现场见证捐赠仪式,学校邹文雅书记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词。吴小乐代表同学致辞。乔东福、胡筱楠、周芳春、许和平、高柯立等五位同学与县、校领导一道为铜鼎揭开“红盖头”。虽然不少同学没有来,甚至还有一些同学没能联系上,虽然我们只在枞中读了一年,但我想,大家对于母校的感恩之心,别无二致。
还需要感念的,是当年师长的教诲。前期,筹备组章俊同学已联系上了三位能联系上的老师,分别是语文老师刘正高、英语老师章跃、历史老师章礼荣。他们都答应前来参加我们的聚会。
晚宴上,第一个隆重的环节就是由汪龙庆、黄海燕、刘敦萍三位女同学向当年的师长敬献鲜花。刘正高老师一如当年,言语不多,举手投足间自有老一辈师长的风骨;章跃老师性情爽朗,曾给我们沉闷的班级气氛增添不少欢乐,今日相见,依旧神采奕奕、和蔼可亲;章礼荣老师风采不减往昔,发言中气充沛,干净利落。我们又仿佛回到了往日课堂,一句句叮咛,一声声祝福,温暖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某个刹那间,我突然想起了班主任王新民老师。当年读书时,因为对他的班级管理方式以及数学老师的教学态度不满意,我们曾经奋起抗争,要求学校调换老师,闹出了一场不小的风波。现在想想,他其实也是个好人,只可惜做了一件自己并不擅长的事情。遗憾的是,他后来逝于一场无妄的车祸。我想,要是他还健在的话,他一定会来参加我们的聚会吧,我们师生之间也一定会“相逢一笑泯恩仇”。
正恍惚间,现场的同学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推杯换盏、欢声笑语。杨旭勤同学提前搜集、准备了许多老照片。我临时想了一个主意,让来现场的同学一一对着老照片,还原往日场景,各自找到当年的位置,与三十年前的自己“合影”。几个复读时期没有留下任何合影的同学有点“羡慕嫉妒恨”了,于是也约着一道,合了张影,算是扯平了。
黄海燕不愧是幼儿园名师,早早就领着女同学一起排练手势舞《你笑起来真好看》。音乐响起,手势摆起,现场的男同学们全都站了起来,大家跟着女同学们一起唱着,笑着,跳着,享受着这欢乐的每一分、每一秒。
情到浓时,许多同学轮番走上前台,拿起话筒,开始扯着嗓子唱着自己得意的歌曲,从《同桌的你》到《把根留住》,从《背包》到《如果天有情》。一向言语不多的姚顺也勇敢上前,献歌一首。五音不全又何妨,全然跑调又何妨,世间再无什么,比此时这份纯粹的快乐更为珍贵。
人到中年,时常品味一句诗:“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而这一刻,站在我眼前的,不正是三十年前那一张张熟悉的笑脸,那群荡漾着青春快意的少年吗!
真好啊!你们,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青春。
2026年10月4日写于淝上躬耕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