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场中央,法国艺术家奥德·弗朗茹(Aude Franjou)于2025年创作的《珊瑚万象》(Les Coraux de la Liberté)悬垂于挑高空间之中。亚麻纤维一层层缠绕,枝杈向四周伸展,上端近乎白色,往下渐次转入黄、橙、红与洋红。巴黎世家夏季27系列发布秀的名字,就取自这件作品。作品还带来一个比喻:品牌不只是一栋建筑,而是一个鲜活、会呼吸、生生不息的生态系统。
手工对材料的塑造,也贯穿创意总监Pierpaolo Piccioli本季的服装创作。他将第55季Balenciaga高级定制系列中的工艺方法运用于男女成衣,重新处理了牛仔裤、衬衫、T恤与飞行员夹克等衣橱里最熟悉的几件单品的结构。高级定制的精细工艺与日常衣着的熟悉感并存,收束腰身、下摆展开与领口塑形,成为本季最亮眼的变化之一。
走秀从白色开始,前九套均为白色与象牙色。白衬衫在腰部收紧,下摆向两侧展开;长披风从肩头垂落,敞开的前襟露出腰腹与裤装;白色西装搭配宽松长裤,线条舒展。另一套造型将密集的垂坠装饰集中在上身,与简洁的裤装形成对照。色系统一,轮廓和质地的变化却很丰富。
Couture一词直译为“缝制”,这一季的出发点就是缝线。第55季Balenciaga高级定制系列首次用到一种缝法,它原本藏在服装内部负责搭起结构。Piccioli把它带到了成衣上,用在皮革与棉质面料中,在T恤和皮夹克上缝出源自Balenciaga历史档案的巴斯克廓形:收紧的腰部与外扩的下摆相接,呈现出鲜明的立体轮廓。
白色T恤的下摆向外舒展出一圈弧度;黑色无袖皮革上衣在腰际收束,下摆向两侧展开,呈现出巴斯克廓形鲜明的曲线。黑色皮夹克则以宽松的袖管、收紧的腰身与外扩的下摆,强调上下体积的对比。另一件黑色皮革上衣轮廓较为平直,高耸的立领围合颈部,将视觉重心移至肩颈。四套造型分别强调下摆、腰线与领口,在身体的不同部位形成收束与外扩的对比。
凑近看领口,两种不同的结构处理更为清楚。皮革上衣的立领从肩部向上延伸,围合至下颌两侧,边缘与颈部之间留有空隙;黑色外套的宽大领口向外翻折,浅色内侧沿边缘显露,突出翻领的层次。前者强调纵向延伸,后者向外展开,都在肩颈周围保留了明确的空间。
这一季对廓形的推敲,并不以处处贴合身体为目的。腰部可以收紧,下摆与领口也可以离开身体,形成独立的轮廓。收放并存,是巴斯克廓形一贯的作风,也体现了高级定制工艺在成衣中的具体运用。
这一季的主角是牛仔裤、衬衫、T恤与飞行员夹克等日常单品。这些熟悉的款式,每件都先经过立体裁剪与塑形,定下结构后再进入制作。款式依旧是熟悉的款式,变化藏在肩线、腰线与衣身里。
肩部的宽度、腰线的位置,以及衣身的松量。工坊中的立体裁剪与塑形围绕身体展开,在保留单品原有特征的同时,调整局部的贴合程度与整体轮廓。高级定制工艺在这里体现为对日常穿着的细致考量,简洁的外观之下,是对每一处尺寸与线条的反复斟酌。
飞行员夹克保留了拉链、收口与宽松衣身,袖管饱满,衣摆在腰际收拢。沙色夹克搭配同色长裤,上下装的色调连贯,短夹克与长裤之间的比例格外清楚。细节图中,衣身的褶量集中在下摆附近,与腰头的收束形成对照;蓝色内搭从敞开的领口露出,为整套沙色造型增添一处鲜明的色彩。
钴蓝夹克搭配白色长裤,色彩对比鲜明,领间的玫红与手中的酒红色包袋相互呼应。薄荷绿夹克与浅粉色长裤的组合更为柔和,紫色内搭从领口与袖口露出。三件夹克轮廓相近,内搭、裤装与配饰的颜色却各不相同。
再看另外几套男装,上装的长度与裤腿的宽度,共同决定整套衣着的比例。夹克的衣长止于腰际,饱满的袖管与垂直延伸的裤腿形成对照;西装外套覆盖至胯部,敞开的前襟与宽松长裤强调纵向线条;T恤则保留平直的衣身,以翻起的袖口露出更多手臂,减轻宽大上装的厚重感。夹克、西装与T恤的轮廓各不相同,但搭配都保持简洁,上装的体积与裤腿的宽度相互协调。
牛仔裤的变化落在裤腿上:版型宽松,裤腿垂直落下,水洗磨白的痕迹散在膝头和裤腿,裤脚堆叠在鞋面上。上身有白色背心、白衬衫和浅粉色衬衫,衬衫袖管宽大,下摆停在胯部上下,上短下长,利落与宽松并置。
宽松并没有让这些衣服显得松垮。衬衫不贴着躯干,裤腿也没有收窄,松弛的穿着感留住了,衣服的长短与分寸也还在。
到了裙装,变化更直接。淡粉色长裙保留了T恤式的圆领与短袖,上身简洁宽松,腰部以下则展开大幅裙摆,露出内搭的牛仔裤。圆领、短袖与牛仔裤保留着日常衣着的随意,宽大的裙摆则带有晚装的仪式感。值得关注的并非单纯加长衣身,而是上身与裙摆之间的比例:肩颈处处理得越简洁,下方舒展的面料就越显突出。
黑色条纹长裙在腰胯处较为贴身,斜向纹路与褶皱沿身体延伸,下摆自然散开;亮粉色连衣裙从领口垂下细密褶皱,衣身留有余量,裙摆斜向收拢,露出腿部。另一件黑色长裙采用不对称的肩袖设计,侧面高开衩露出腿部,整体线条更为舒展。
斜裁同样是本季处理服装线条的重要方法,应用范围涵盖晚礼服、牛仔裤、衬衫与男士西装。裁片相对于面料经纬方向的变化,会影响布料的垂坠与伸展。与腰部收束、下摆外扩所强调的体积相比,斜裁更注重面料沿身体垂落时的线条,以及行走间褶皱的变化。
从短夹克与长裤的搭配,到T恤式上身与宽大裙摆的组合,本季对基础衣橱的调整始终围绕长短、宽窄与松紧展开。熟悉的款式保留着各自的特征,穿着方式却不拘于惯例:宽松的上下装通过清晰的腰线划分长短,简洁的圆领与短袖也可以和礼服般的裙摆组合。Pierpaolo Piccioli对日常衣着的理解,既包含实穿的考量,也容纳了更鲜明的体积与更舒展的线条。
本季延续了Cristóbal Balenciaga“以身体为本”的理念,对柔韧与贴合的关注也体现在鞋履中。Wave人字拖与全新的无结构Lounge运动鞋,将轻松的穿着感受纳入完整造型。鞋身低伏,鞋面可见自然褶皱,与垂落的裤脚和宽大的裙摆相衬。
Lounge运动鞋强调柔软、无结构的设计,与成衣中挺立的领口、外扩的下摆形成对照。服装保有鲜明的体积,足部的搭配则较为轻巧。系列对身体的考量,既包括外观上的比例,也包括材质与足部接触时的感受。
包袋进一步呈现了柔软材质的表现力。Nodo、Silhou Tote等包款采用柔软皮革,经手工塑形与垂褶处理,强调自然下垂的状态。浅色包袋的两侧向内折叠,包身在提握处形成褶皱;黑色包袋的柔软轮廓与周围垂落的长条装饰交叠;亮粉色包款的包口与底部聚拢成褶,包身圆润,与黑色衣着形成鲜明对比。提握时,包身向下垂落,褶皱集中在提手下方与包身两侧,可以看出柔软的皮革质感。
Bow Mask太阳镜的镜腿经过手工编织,细密的纹路与光洁的镜片挨在一起。珠宝的灵感来自西班牙海滨城市Getaria的贝壳,那里也是Cristóbal Balenciaga出生的地方。金色的圆珠攒成一簇,贴在耳际,也环在手腕上,戴上去有一种天然的、属于个人的质感。
从配饰回到服装,Calais蕾丝被一块块拼接,成为衣服结构的一部分。黑色裙装的花纹沿着躯干铺开,一路连到蓬松的下摆;白色蕾丝上衣配长裤,通透感集中于上身;浅色长裙把细密的纹样和厚实的裙摆缝在一起,呈现不同质感之间的对比,一边精致,一边丰盈。
另一套浅色造型里,高领宽松的上衣把上身包住,下面的裙摆蓬松展开。把它放在蕾丝造型旁边看,轻盈原来有不同的来路:可以来自面料的通透,也可以来自松松的衣身、柔软的褶皱和舒展的裙摆。轻盈感并不完全取决于露肤的多少,也来自面料的垂坠与衣身的松量。
几套黑色造型是另一种轻。薄透的衣身上叠着密集的纹样与垂落的长条,身体的线条若隐若现;另一件裙装表面纹理细密,下摆蓬松。同样是黑色,透明度、纹样的疏密与边缘的处理各不相同。
本季所讨论的身体感受,落脚在材质与构造的选择中:鞋履强调柔韧,包袋保留自然垂坠,服装通过蕾丝、薄纱与较厚实的面料安排显露和覆盖。不同单品各有处理,穿着时的贴合、活动的余量与外观的层次都得到考虑。柔软与轻盈贯穿其中,舒适、自在被放在第一位,穿在身上,像是自己的皮肤。
本季对廓形的探索,也延伸至装饰。花朵与垂饰从面料表面向外展开,形成新的体积与层次。装饰集中于肩颈,或沿衣身向下延伸,其位置、密度与尺度都参与整体比例的安排。
欧根纱做成的花朵,内部注入压缩空气,一朵朵排开,以近乎数学的节奏重复,撑出饱满的形状,也呼应着衣服的体量。花簇聚在颈肩,向外舒展,下面是垂顺的长裙;橙色的花朵沿着衣身往下排,把线条拉长,连续的排列强调纵向线条。这些花近看是细节,远看就成了轮廓的一部分。
细长的垂饰是另一种做法。层层排列的装饰盖住衣身,斜向的上缘与参差的下摆勾出外形。与成簇的花朵相比,垂饰是连续的纹理、松散的边缘,轮廓也柔和许多。这一季也用了抽绳、纽扣领这样实用的设计,去唤起Balenciaga过往的廓形语言。
花朵与垂饰增加服装的实际体积,色彩则强调层次之间的分界。黑色外套下方显露的青绿色和橙红色,在腰胯处形成清晰的横向色块,沿腿侧垂落的部分又将视线向下延伸。紫红色夹克与黄色西装叠穿,内外衣长不同,领口与下摆依次露出。鲜明的配色突出衣服之间的覆盖关系,长短层次清楚可辨。
大面积的橙色强调完整轮廓,局部亮色则突出衣摆与叠穿的边缘。色彩与剪裁在这里相互配合:前者强化视觉对比,后者确定实际的长短与宽窄。装饰、颜色与结构共同构成造型,繁复的细节并未掩盖主要线条。
终场回到象牙白与淡粉色,装饰有所收敛,轮廓依然鲜明。象牙白长裙从简洁的上身向下展开,裙摆饱满;淡粉色长袍以半透明面料呈现层叠与垂坠,身体的线条隐约可见。造型分别强调体积与通透,也延续了全场对结构和柔软的探索。
回到场中央的《珊瑚万象》。亚麻纤维一层层缠成,枝杈彼此相连,没有哪一处是孤立的。缝制、斜裁、蕾丝、花朵,这一季的几种手艺也是这样,各占一处,合成一件衣服。每一件衣服里,都留着人的痕迹。
在巴黎世家夏季27系列发布秀上,Piccioli没有把高级定制放在远处。它被缝进了T恤的下摆、牛仔裤的裤腿和飞行员夹克的领口,留在每天都会穿的衣服里。姿态自由,行动自由,选择自由,作品原名里的Liberté,说的也是这个。高级定制工艺被用于日常衣橱,技艺的价值,最终需要由衣服本身来说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