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6月底,郭村圩子闷得像蒸笼一般。
剃刀在布条上快速地蹭了两下,吴宝生把手背凑过去试了试,觉得利了,才往王老虎后脑勺上落去。王老虎是驻郭村的伪军团长,脑袋圆,脖子粗,往太师椅上一坐,就像头卧着的肥猪。
吴宝生给他围上白布,手指头稳,剃刀开始循着头皮,快速地刮剃着,头发簌簌而下。
吴宝生是郭村镇东进村人,平日里挑着剃头担子走村串巷,给穷人剃,也给伪军剃。有人叫他吴师傅,也有人喊他宝生。没人知道,他其实还有一层更加隐秘的身份——中共郭村支部组织委员,而他那张木讷憨厚的面孔之下,还藏着一颗七巧玲珑的机敏之心。
那天,王老虎刚理了一半,门外忽然进来一个人。
这人瘦长脸,走路轻,眼睛却四处溜。吴宝生认得,此人是大特务潘正文。只见潘正文凑到王老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老虎听罢眉头一皱,随即摆摆手:“宝生,你先到隔壁歇歇,过会儿再剃。”
吴宝生应了一声,端起铜盆,拿着毛巾,退到隔壁。隔壁是间杂物屋,堆着几口破缸和半袋麦子。墙是土坯墙,不厚,那边说话,这边能听个大概。
他本不想听,可“新四军”三个字钻进耳朵,他那脚步就慢了下来。他把铜盆轻轻放在地上,身子靠近墙根,随即屏住气。
那边王老虎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狠劲:“你明天到麻村张窑一带转转,看看那里有没有新四军活动。眼睛放亮些,别叫人盯上。”
潘正文答:“团长放心,我天不亮就去,他们肯定防备不住我。”
王老虎又说:“要是真碰上新四军,赶紧回来报。别自个儿逞能。”
潘正文应:“是。”
吴宝生听到这里,心口一紧。麻村有区游击队,张窑一带是游击队常走的路。潘正文这个特务,鼻子灵,脚又快。要是让他趁我方不注意,真的摸到消息,那游击队就要吃亏。
他站在墙根,手里还攥着毛巾,指头却把毛巾攥出了水。可他脸上不能带出来。理发匠的手要稳,脸也要稳。
过了一会儿,王老虎喊:“宝生,来,接着剃。”
吴宝生答应着,回到屋里。他重新给王老虎围好布,剃刀贴着头皮走。王老虎闭着眼,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潘正文已经走了。
吴宝生一边剃,一边把刚才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剃完头,他替王老虎擦净脖子,收了铜盆和刀子,像往常一样笑着告辞。
岗哨问他:“吴师傅,今儿个回去?”
他说:“回,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呢。”
岗哨摆摆手,放他出了圩子。
出了圩子,天已经擦黑,吴宝生挑着担子,脚下生风。他没直接回东进村,先绕到村西头一个可靠的交通员家。那人是个种田的后生,话不多,腿脚快。
吴宝生把门掩上,低声说:“你连夜去麻村,找区游击队。就说郭村圩子里传出来的信,明天早上,特务潘正文要到张窑一带探新四军活动。叫他们早作打算。”
后生听了,点点头,披上破褂子就走。吴宝生又叮嘱:“走小路,别过桥,绕河滩。碰见生人,就说是走亲戚。”
后生应了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夜,吴宝生没怎么合眼。他躺在炕上,耳朵听着外头狗叫。狗一叫,他就醒。他怕信送不到,又怕送信的人出事。天快亮时,他才迷糊了一会儿。
梦里还是剃刀,还是王老虎那颗圆脑袋。
麻村那边,区游击队接到信,连夜动了。队长把十几个队员分成三股,一股藏在张窑东边的芦苇荡,一股蹲在村口土坡后,一股装成下地干活的庄稼人。
天刚蒙蒙亮,露水打湿了裤脚,大家不吭声,眼睛盯着大路。
没多久,潘正文果然来了。
他穿了件旧蓝布衫,头上扣顶草帽,肩上搭条布袋,打扮成赶集的样子。可他走路跟贼一样,走几步就朝两边看。到了张窑村口,他刚停下脚,土坡后头就蹿出几个人。还没等他摸枪,胳膊就被拧到背后,按在了地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潘正文吓得面无人色,连声求饶:“饶命,饶命,我是过路的!”
游击队长冷笑:“过路的?你到张窑来干什么?”
潘正文嘴硬,可队员们从他身上搜出了短枪和证件。他一下子软了,额头上的汗往下滚,话也说不成串。
游击队把他押回麻村,关了起来。
关了三天,潘正文吃不下,睡不着。游击队审他,给他讲抗战的形势,讲中国人不能帮鬼子害中国人。潘正文起初还躲闪,后来撑不住,一五一十交代了一些事。
他怕死,更怕游击队把他当铁杆特务办。
最后,他抹着泪说:“只要放我回去,我愿意戴罪立功,往后有消息,我一定报。”
游击队商量了一番,觉得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于是把他叫来,立下规矩,警告他不得再害百姓,有新情况及时报告。潘正文连连点头,赌咒发誓。
第四天早上,游击队才把他放掉。
潘正文回去后,王老虎问他:“查到什么了?”潘正文不敢说实话,编了个瞎话,说在亲戚家躲了两天雨,张窑一带也没见新四军,白跑一趟。王老虎骂了两句,也就没再追。
可他不知道,自己那句吩咐,早被一个理发匠听去,变成了套在潘正文脖子上的绳索。
吴宝生还是照旧挑着剃头担子,走东村,串西村。有人来了,他就放下担子,烧水,磨刀,剃头。
没人知道,那个闷热的六月天,他在圩子隔壁站了一会儿,就帮了游击队的大忙。
那时候,像吴宝生这样的人不少。他们不穿军装,不扛大枪,就在敌人眼皮底下过日子。该剃头剃头,该种田种田。可到了要紧时候,一句话、一双眼、一双脚,就能顶上一支队伍。
老百姓是汪洋大海,敌人掉进去,就拔不出腿。
如今再听这个故事,剃刀声好像还在耳边。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那些把情报藏在心里、连夜送出去的人,才是真的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