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村里又做戏了。

还是那个小学操场,还是那块红布幕。可站在台下,我突然觉得什么都变了。

后台:年轻人一边化妆一边直播

我绕到后台去看,掀开布帘子,愣住了。

后台是间临时腾出来的教室,课桌拼成化妆台,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几个年轻演员正对镜化妆,可每个人面前都架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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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旦角的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正往脸上拍粉底。她一边拍一边对着手机说:“家人们看,我们现在开始打底妆了,这个粉底液是戏曲专用的,跟你们平时用的不一样啊,它特别厚,不然灯一打脸就白了。”

弹幕刷过一排“好白啊”“姐姐皮肤真好”,她笑笑,继续上妆。

旁边演小生的男孩也在直播。他画眉毛画到一半,歪着头看镜头:“这个叫吊眉,必须往上吊,不然上台没精神。你们看,这边吊起来跟这边没吊是不是两个人?”

评论区有人问:“勒头难受吗?”他指指自己脑门:“你自己拿根绳子把脑袋绑紧试试?但没办法,不勒不行,盔头戴不住。”

画到一半,旦角小姑娘突然站起来,冲手机说:“我去换个衣服啊,这水衣太厚了,热死了。”她穿着白色的水衣水裤跑出去,直播间里瞬间涌进来好多人。

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他们化妆化了四十分钟,直播也开了四十分钟。换水衣、贴片子、戴头面,每一步都在镜头底下。

我问那个小生:“你们每场都直播?”

“每场都播。”他头也没抬,“线下没人看,线上人多。昨晚一场直播,涨了两百个粉丝,打赏够我一天饭钱。”

台下:看戏的还是那些老人

从前台传来开场的锣鼓声,我走出去。

台下稀稀拉拉坐了几十个人。前排七个老太太,平均年龄七十多。后面就是孩子,满场乱跑,手里攥着烤肠、棉花糖、发光气球。

我数了数,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占了台下观众的一大半。五十岁往下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再年轻点的,几乎没有。

我三奶奶坐在前排,八十三了,腿脚不好,还坚持来。她说:“看一场少一场。”

旁边李婆婆耳背,基本听不见,可她也来。我问她来干嘛,她说:“坐坐也好,人多热闹。”

戏演到一半,前排一个老太太站起来往外走。旁边人问:“不看了?”她摆摆手:“回去吃药,到点了。”

她走了,座位空了,没人坐。

那个座位就那么空着,像在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戏台外:孩子只关心吃什么

操场外头比操场里面热闹。

炸串的、卖棉花糖的、套圈的、蹦床的,一字排开。我侄女五岁,拉着我往烤肠摊跑,头都不回。我问她:“不看戏?”她嘴里塞满烤肠,含含糊糊:“看不懂。”

她唯一感兴趣的是台上翻跟头。翻完了,她鼓掌,然后继续吃。

我旁边站了个大哥,四十来岁,刷着手机。我问他:“不进去看?”他说:“等孩子吃完就走。这戏,我们这代人已经看不懂了,更别说他们。”

他说的是实话。

做戏的人,也年轻了

中场休息,我找班主聊了几句。

班主姓陈,九零后。他爸做了一辈子戏,去年退休了。他接班,把班子重组了,十二个人,平均年龄不到三十五。

“我爸那会儿,去一个村演三天,全村人管饭,走的时候还塞鸡蛋。现在呢?村里请我们,演一场三千八,包吃住,但没人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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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打鼓的:“我表弟,以前送外卖的,去年跟我学的,打鼓就学了三个月,凑合上。”

指了指弹琴的:“我同学,本来在厂里拧螺丝,去年厂子倒了,过来帮忙。”

我问:“那你们以后还做吗?”

他笑笑:“做到没人请为止吧。好在现在有直播,线下没人看,线上还能挣点。等这批老人走了……”

他没说完,低头看了眼手机,直播间又有人打赏了。

大家都进城了,戏给谁看?

散场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

操场很快空了。红布幕拆下来,团成一团塞进面包车。汽灯灭了,只剩月光。地上全是瓜子壳、烤肠签子、小孩掉的发光手环。

陈班主坐在台阶上刷手机。我走过去问:“明天去哪演?”

“隔壁镇,再演两天,然后回温州。”他顿了顿,“其实我们也不想跑了,跑不动了。现在村里人越来越少,请戏的也少,都是老人凑钱。等这批老人没了,就真没人请了。”

“那你们怎么办?”

“再说吧,可能就全职直播了。反正现在看戏的,一半在城里,刷手机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我在杭州,路过一个写字楼,看见大屏上在放戏曲直播。一个年轻人在镜头前唱越剧,弹幕刷得飞快。评论区有人说:“想起小时候奶奶带我看戏。”

可那个奶奶呢?她还在村里。她不会用智能手机,她坐在台下,前面空了一大片座位。

下次村里做戏,坐下来听一段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台上那些年轻人,他们很努力。化妆时直播,跟网友互动,想尽办法让更多人看到戏曲。可他们直播的时候,台下那些老人正坐在那里等开场。他们在手机上跟陌生人说“家人们点点关注”,台下那些真正的“家人”却一个个走掉了。

我们这代人,小时候被爷爷奶奶带去戏台下,吃了烤肠,看了热闹,然后长大了,进了城。我们在城里刷短视频,看见戏曲直播会点个赞,说“传统文化真美”。可我们从来没有为台下的那些老人买过一张票。

他们凑钱请戏班,坐在那里,听的是自己一辈子的故事。他们的同龄人一个个走了,台下越来越空,可他们还是来。

他们来,是因为这是他们最后的社交,最后的娱乐,最后的热闹。

而我们呢?我们在朋友圈发“想起小时候”,然后划走了。

下次村里做戏,别光让孩子吃烤肠。你也坐下来,听一段。

听不懂没关系。看看前排那些白发老人,他们的表情就是戏文,他们的眼泪就是唱腔。

后台在直播,台下在告别。

我们都以为戏会一直唱下去。可你不知道,那个每年都来的三奶奶,今年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你不知道,那个戴着老花镜的旦角,明年可能就去厂里上班了。

你不知道,那块红布幕,也许哪天就再也不拉开了。

趁还有人唱,趁还有人看。

坐下来,听一段。

哪怕就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