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的冰城,冬天来得早,秋天却拖得很长。九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刀子似的凉意,道里区中央大街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踩上去咯吱作响。马路上的出租车还是那种老拉达,车窗摇下来,能听见司机收音机里放着刀郎的歌。街边的小卖部门口,堆着刚卸下来的秋林里道斯红肠,用纸绳一扎,就是冰城人这一年里最踏实的一口年味。这一年的冰城江湖,表面上风平浪静。早些年满立柱和杨坤那场恶斗,最终以杨坤败走出局收场。杨坤大部分时间躲在云南边境,偶尔过境去金三角,回来也只待在昆明、大理一带,很少再踏足冰城。他在冰城留下的场子、看场的兄弟、还有那些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通通交给了一个叫小刀的人打理。小刀是杨坤一手带出来的兄弟,出手利落,话不多。杨坤不在的这些年,他带着七八个贴身弟兄,把杨坤留在道里、南岗的几处场子看得稳稳当当。道上的人都清楚,小刀背后站着的是杨坤,而杨坤背后,是那些谁也不肯轻易招惹的关系。可杨坤留下的,不止小刀这一杆枪。他还有一堆沾亲带故的兄弟。其中有一个堂弟,叫杨建。杨建比杨坤小上十来岁,没正经吃过江湖的苦,也没真正在刀枪底下滚过。他这辈子最大的资本,就是有个叫杨坤的堂兄。冰城地面上但凡识相的人,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建哥"。这帮称呼他的人里头,有真心巴结的,有蹭吃蹭喝的,也有专门等着看他笑话的。杨建不在乎。他出手大方,一顿饭能甩出整条烟,喝完酒抢着买单,身边永远围着四五个跟他年纪相仿的青年。这些人不算他正式的兄弟,更像是一群闻着肉味来的食客——今天跟着杨建吃海鲜,明天跟着杨建唱KTV,后天杨建闯了祸,他们跑得比谁都快。这一天晚上,杨建又跟这四五个人在道里一家家常菜馆喝到了七点多。白酒下去了两瓶多,包厢里烟雾缭绕,桌上杯盘狼藉。有人歪着身子问:"建哥,接下来去哪儿?"杨建舌头都大了,摆了摆手:"你们说。"另一个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道里那边新开了一家,叫沸腾王朝,装潢是真讲究,就是——"他咂了咂嘴,"就是贵。一晚上下来,怎么也得两三万。"杨建眼皮都没抬:"两三万?"他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啪地弹出一根,"我像差那两三万的人吗?"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建哥开玩笑呢。""走。"杨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外套搭在臂弯上,"叫车。"一行人摇摇晃晃出了饭馆,分乘两辆出租车,直奔道里。沸腾王朝坐落在道里区一条并不喧闹的街上,门脸低调,里头却另有乾坤。旋转门推开,是挑高两层的大堂,水晶吊灯从二楼垂下来,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晃得人眼睛发花。空气里飘着香槟和雪茄混在一起的味道,迎宾小姐穿旗袍,开衩开到大腿根,腰杆却挺得笔直。这地方在两千年的冰城,算得上头一档的夜场。最低消费五千起,包房里送的果盘都是进口车厘子和蛇果。两千年的五千块,在冰城能买下半平方米好地段的房子,在北京也够普通工薪族小半年的工资。没身份、没现金的人,往这门口一站,自己心里先怯了三分。杨建他们之前来过一两次。门童一看他进来,立刻弯腰:"建哥来了。""嗯。"杨建矜持地点点头,"开个包房,五个人。""楼上给您留着最好的那间。"服务生弓着腰在前面引路,"您这边请。"一行人上了二楼,进了包房。包房宽敞得能摆下两桌酒席,转角的真皮沙发,墙上挂着鎏金壁灯,正中间一张足以坐二十人的长桌。杨建也不客气,从内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钞票,啪地甩在茶几上——整整两万。"照着这个上。"他往沙发里一瘫,"酒要好的,别拿那些兑水的糊弄我。"服务生眼睛一亮,嘴上连忙应着:"建哥放心,我们这就安排。"心里却已经盘算起这两万块里能落下多少小费。他们到的时候是八点半刚过。第一拨酒还没上完,沙发上已经有人开始起哄:"建哥,叫几个妹妹陪陪呗?""是啊建哥,光喝酒多没意思。"杨建摆了摆手:"你们叫你们的,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没几分钟,门口鱼贯进来一排姑娘,统一的小礼服,排队站成半圈。沙发上的兄弟们眼睛都直了,七手八脚地开始挑。有人凑到杨建耳边:"建哥,这几个里有个挺出挑的,你真不挑一个?"杨建抬眼看了看,没说话,抬手把站在门口那个服务生叫了过来。他伸手揽住服务生的肩膀,酒气喷在对方脸上:"兄弟,你们这儿那个叫小玉的,把她给我叫来。"服务生一愣:"建哥,您是说——""就那个四川姑娘。"杨建眯着眼,"我点她。别人我不要。"小玉是沸腾王朝里不算头牌、却最对杨建胃口的那一类。她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惊艳四座的女人。四川姑娘,个子小巧,皮肤白,眉眼温顺,坐在身边不张扬,却让男人觉得自己特别像个男人。杨建身边的东北姑娘普遍人高马大、嗓门洪亮,搂着小玉这样的,他那点大男子主义才能刚刚好被托起来。服务生连声应着:"好嘞建哥,我这就去。"他出了包房,快步走到吧台,压低声音问:"小玉呢?杨建建哥点她了。"吧台里的小姑娘抬起头,有些为难:"小玉已经上钟了。""上钟?"服务生皱起眉,"我刚才在楼下还看见她了。""你那桌客人进门的时候,她早就被人点走了。"吧台小姑娘翻了翻单子,"六点多就来了,208包房。"
两千年的冰城,冬天来得早,秋天却拖得很长。九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刀子似的凉意,道里区中央大街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踩上去咯吱作响。马路上的出租车还是那种老拉达,车窗摇下来,能听见司机收音机里放着刀郎的歌。街边的小卖部门口,堆着刚卸下来的秋林里道斯红肠,用纸绳一扎,就是冰城人这一年里最踏实的一口年味。
这一年的冰城江湖,表面上风平浪静。
早些年满立柱和杨坤那场恶斗,最终以杨坤败走出局收场。杨坤大部分时间躲在云南边境,偶尔过境去金三角,回来也只待在昆明、大理一带,很少再踏足冰城。他在冰城留下的场子、看场的兄弟、还有那些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通通交给了一个叫小刀的人打理。
小刀是杨坤一手带出来的兄弟,出手利落,话不多。杨坤不在的这些年,他带着七八个贴身弟兄,把杨坤留在道里、南岗的几处场子看得稳稳当当。道上的人都清楚,小刀背后站着的是杨坤,而杨坤背后,是那些谁也不肯轻易招惹的关系。
可杨坤留下的,不止小刀这一杆枪。
他还有一堆沾亲带故的兄弟。
其中有一个堂弟,叫杨建。
杨建比杨坤小上十来岁,没正经吃过江湖的苦,也没真正在刀枪底下滚过。他这辈子最大的资本,就是有个叫杨坤的堂兄。冰城地面上但凡识相的人,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建哥"。这帮称呼他的人里头,有真心巴结的,有蹭吃蹭喝的,也有专门等着看他笑话的。
杨建不在乎。他出手大方,一顿饭能甩出整条烟,喝完酒抢着买单,身边永远围着四五个跟他年纪相仿的青年。这些人不算他正式的兄弟,更像是一群闻着肉味来的食客——今天跟着杨建吃海鲜,明天跟着杨建唱KTV,后天杨建闯了祸,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这一天晚上,杨建又跟这四五个人在道里一家家常菜馆喝到了七点多。白酒下去了两瓶多,包厢里烟雾缭绕,桌上杯盘狼藉。
有人歪着身子问:"建哥,接下来去哪儿?"
杨建舌头都大了,摆了摆手:"你们说。"
另一个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道里那边新开了一家,叫沸腾王朝,装潢是真讲究,就是——"他咂了咂嘴,"就是贵。一晚上下来,怎么也得两三万。"
杨建眼皮都没抬:"两三万?"他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啪地弹出一根,"我像差那两三万的人吗?"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建哥开玩笑呢。"
"走。"杨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外套搭在臂弯上,"叫车。"
一行人摇摇晃晃出了饭馆,分乘两辆出租车,直奔道里。
沸腾王朝坐落在道里区一条并不喧闹的街上,门脸低调,里头却另有乾坤。旋转门推开,是挑高两层的大堂,水晶吊灯从二楼垂下来,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晃得人眼睛发花。空气里飘着香槟和雪茄混在一起的味道,迎宾小姐穿旗袍,开衩开到大腿根,腰杆却挺得笔直。
这地方在两千年的冰城,算得上头一档的夜场。最低消费五千起,包房里送的果盘都是进口车厘子和蛇果。两千年的五千块,在冰城能买下半平方米好地段的房子,在北京也够普通工薪族小半年的工资。没身份、没现金的人,往这门口一站,自己心里先怯了三分。
杨建他们之前来过一两次。门童一看他进来,立刻弯腰:"建哥来了。"
"嗯。"杨建矜持地点点头,"开个包房,五个人。"
"楼上给您留着最好的那间。"服务生弓着腰在前面引路,"您这边请。"
一行人上了二楼,进了包房。包房宽敞得能摆下两桌酒席,转角的真皮沙发,墙上挂着鎏金壁灯,正中间一张足以坐二十人的长桌。杨建也不客气,从内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钞票,啪地甩在茶几上——整整两万。
"照着这个上。"他往沙发里一瘫,"酒要好的,别拿那些兑水的糊弄我。"
服务生眼睛一亮,嘴上连忙应着:"建哥放心,我们这就安排。"心里却已经盘算起这两万块里能落下多少小费。
他们到的时候是八点半刚过。
第一拨酒还没上完,沙发上已经有人开始起哄:"建哥,叫几个妹妹陪陪呗?"
"是啊建哥,光喝酒多没意思。"
杨建摆了摆手:"你们叫你们的,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没几分钟,门口鱼贯进来一排姑娘,统一的小礼服,排队站成半圈。沙发上的兄弟们眼睛都直了,七手八脚地开始挑。有人凑到杨建耳边:"建哥,这几个里有个挺出挑的,你真不挑一个?"
杨建抬眼看了看,没说话,抬手把站在门口那个服务生叫了过来。他伸手揽住服务生的肩膀,酒气喷在对方脸上:"兄弟,你们这儿那个叫小玉的,把她给我叫来。"
服务生一愣:"建哥,您是说——"
"就那个四川姑娘。"杨建眯着眼,"我点她。别人我不要。"
小玉是沸腾王朝里不算头牌、却最对杨建胃口的那一类。
她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惊艳四座的女人。四川姑娘,个子小巧,皮肤白,眉眼温顺,坐在身边不张扬,却让男人觉得自己特别像个男人。杨建身边的东北姑娘普遍人高马大、嗓门洪亮,搂着小玉这样的,他那点大男子主义才能刚刚好被托起来。
服务生连声应着:"好嘞建哥,我这就去。"
他出了包房,快步走到吧台,压低声音问:"小玉呢?杨建建哥点她了。"
吧台里的小姑娘抬起头,有些为难:"小玉已经上钟了。"
"上钟?"服务生皱起眉,"我刚才在楼下还看见她了。"
"你那桌客人进门的时候,她早就被人点走了。"吧台小姑娘翻了翻单子,"六点多就来了,208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