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东莞,东城,一间三层的夜场,招牌上三个字:金都。
一九九五年夏天,麦昌来找加代。
“场子撑不住了。”
“撑不住多久了。”
“大半年。”麦昌说,“前两年还行,今年一个月比一个月差。”
这间场子麦昌开了三年。一楼散座,二楼卡包,三楼是几间小房。
“一个月多少开销。”
“房租一万二。”麦昌说,“服务员二十一个,一个人四百五。乐队一个月三千。”
“一晚流水多少。”
“好的时候一万二。”麦昌说,“现在差的时候四千。”
“洋酒呢。”
“进价六十,卖三百。”麦昌说,“以前一晚上能开十几瓶,现在三五瓶。”
“酒水谁供。”
“前两年是我自己找人拿的。”麦昌说,“后来断了。”
“怎么断的。”
麦昌没细说。
加代去看过两趟。
“头一趟什么时候去的。”
“八月头上。”江林说,“晚上九点,正是上人的时候。”
“里头多少人。”
“一楼坐了六成。”江林说,“二楼卡包开着两间。”
“台上呢。”
“唱歌的姑娘唱了四首。”江林说,“麦克的线接在墙角,接头上缠着胶布。”
“三楼呢。”
“三楼的门锁着。”江林说,“麦昌说上头那几间早就不开了。”
第二趟是八月十号,加代带了江林和周强。
三个人在角落坐了一个钟头。
“哥,怎么样。”
“位置是好位置。”加代说,“人也有。”
“那为什么不行。”
“他自己心思不在台上。”
结账的时候是两百四。
“怎么才两百四。”
“一壶茶,两瓶汽水。”江林说,“台位费都没收满。”
加代接手这间场子,不是因为便宜。
“你为什么要接。”
“位置好。”江林说,“东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十字路口,对面是电影院,旁边两家酒店。”
“还有呢。”
“一九九二年麦昌帮过加代一回。”江林说,“加代一批货在他场子里存了半个月,一分钱没要。”
“顶多少钱。”
“顶的是账。”江林说,“麦昌欠的房租、欠的货款,加代一概不认。只接设备,接招牌。”
“那麦昌干不干。”
“干。”江林说,“他欠的那些,他自己也还不上。”
“设备值多少。”
“音响是新换的,去年的,值两万八。”江林说,“灯光一万二。案子、椅子、冰箱、空调,加起来算两万。”
“一共多少。”
“六万。”江林说,“加代按四万顶的。”
“为什么压得下来。”
“因为招牌上那三个字也归他。”江林说,“金都这两个字,在这条街上有七年了。”
“七年。”
“对。”江林说,“麦昌之前还有一任老板。”
交钥匙那天是八月十二。
麦昌把一串钥匙搁在台上。
“加代。”
“你说。”
“这个场子,我开三年,赔三年。”
“我知道。”
“有一样我没跟你说。”麦昌说,“场子刚开的时候,酒水是一个姓霍的供的。”
“霍三耳。”
“你知道。”
“我知道。”加代说,“账我还没接。”
麦昌看了他一会儿,把钥匙往前推了推,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开张是八月十八。
那天下午,门口两排花篮摆开,一共十六只,是江林订的。
“多少钱一只。”
“一百二。”江林说,“十六只一千九。”
“谁送的。”
“一半是自家人,一半是街面上的。”江林说,“对门那两家酒店也送了。”
晚上七点半,乐队上台试音。
“试了几遍。”
“三遍。”江林说,“第二遍的时候麦克没声,后头线松了,接上就好了。”
八点,一楼坐满,二楼卡包开了四间。
“台费收不收。”
“收。”一峰说,“散座一台一百八,卡包最低消费六百。”
八点四十,霍三耳来了。
带了十几个人。
霍三耳三十五,左边耳朵缺一块,街面上叫他霍三耳。
他没坐卡包。他坐中间。
中间三张散座,一张一张坐满。
“几位喝点什么。”
“一壶茶。”
“就这么点。”
“一壶茶。”霍三耳说,“怎么,不卖。”
服务员端了茶,退回去了。
三张台占了,中间的客人被挤到两边。
“哥,那三张台怎么办。”
“先看着。”江林说。
那一晚,那三张台上只放了一壶茶。
开张当天流水是九千三。
第二天下午,加代到了金都。
“哥。”
“人怎么样。”
“都在。”一峰说,“就是没人敢坐中间那三张台。”
加代走过去,站在那三张台跟前看了看。
“他昨天坐哪张。”
“最里头那张。”一峰说,“坐了两个钟头,一壶茶。”
“茶钱给了没有。”
“给了。”一峰说,“一壶八块,他给了一张十块的,没让找。”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了三个字。”一峰说,“明天见。”
加代没说话,上了二楼。
第二天夜里九点,台上唱歌的姑娘正唱到一半。
麦克没声了。
“怎么回事。”
“线让人拔了。”
线在台子后头的墙角,一个人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根线头。
“你干什么。”
“太吵。”那人说,“不好听。”
乐队停了,姑娘站在台上不知道怎么办。
客人走了一半。
那天晚上的流水,三千一。
“走了多少人。”
“六成。”一峰说,“乐队撤了,唱歌的姑娘哭了一场,第二天没来。”
“服务员呢。”
“二十一个里头,两个说要走。”一峰说,“我跟他们说工资照发。”
“照发。”加代说,“一个人不许走。”
第三天,霍三耳的人站到了门口。
客人往门里走,被人伸手拦住。
“进去喝?”
“嗯。”
“这家的账没清。”那人说,“你进去是你的自由,出了事别找我。”
一个晚上,门口拦了七八拨人。
一峰把当天的流水记了一笔。
“多少。”
“一千八。”一峰说,“八月十八到现在,一天不如一天。”
“别记了。”江林说。
“记着。”加代说,“往后有用。”
第三天下午,隔着一条街那家酒店的经理过来了一趟。
“加代。”
“李经理。”
“你这门口的几个人,管不管。”
“管。”
“什么时候管。”
“这两天。”
第三天傍晚,江林从前台把账本抱上了二楼。
“哥,抄哪几页。”
“从一九九二年三月开始,抄到他最后一次送货。”
“那有二百多页。”
“抄。”加代说,“一页不许落。”
十点,霍三耳从里头出来,走到前台。
“江林。”
“霍哥。”
“带句话给加代。”
“什么话。”
“从今天起,这间场子一天进多少,我抽一成。”霍三耳说,“这个数不多。”
“这间场子跟麦昌的账没关系。”
“场子还是这个场子,招牌还是这个招牌。”霍三耳说,“人换了,账没换。”
江林把话带给了加代。
“他还要多少。”
“一天一成。”江林说,“按一万二算,一天一千二。”
“一个月三万六。”
“对。”
“他的底查了没有。”
“查了。”江林说,“一九九二年到一九九三年,他给麦昌供酒水。一年下来麦昌欠他八万四。”
“还了多少。”
“一万六。”
“还剩六万八。”
“六万八。”江林说,“一九九三年底,麦昌的场子停了一个月,从那以后就没再跟他拿货。”
“他后来干什么。”
“什么也没干成。”江林说,“在厚街开过一间小酒行,不到一年关了。现在手底下十几个人,靠放账吃饭。”
“他今年多大。”
“三十五。”
“一九九二年他多大。”
“三十二。”江林说,“那一年他刚起手,本钱都是借的。”
加代在纸上写了三个数。
“哥,动不动手。”
“先把账查清楚。”
“账在麦昌那儿。”
“麦昌走了,账留下。”加代说,“他走的时候,把一柜子的东西都留下了。”
第三天晚上八点,加代到了金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门口几个人。”
“四个。”一峰说,“站在台阶下头。”
“客人还进不进。”
“进的绕后门。”一峰说,“绕不过去就不进了。”
“今晚到这会儿多少。”
“一千二。”一峰说,“昨天这个点,四千三。”
加代在一楼站了一会儿,看着中间那三张台。
“江林。”
“哥。”
“账抄两份,一份放前台。”
“干什么用。”
“一会儿有人看。”
第三天晚上八点半,霍三耳又来了。
还是中间那张台。他坐下,点了一壶茶。
“加代呢。”
“在里头。”
加代从前台后头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
他走到那张台前,把账放在台面上。
这本账是麦昌走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页上,记着一笔六万八。
“坐。”
霍三耳没坐。
“加代,你拿账本出来,是要跟我算账。”
“先算清楚,再说话。”
“你算。”
加代把账本翻开。
“一九九二年三月你第一次送货,四十箱。”加代说,“到九三年底,一共送了十九万的货。结过九万二,你后来自己又收了一万六。”
“对。”
“账上差六万八。”
“你认不认这笔。”
“我认。”霍三耳说,“这笔钱是真的。麦昌拿我的货,没给钱。”
“那你拿什么跟我谈。”
“拿这个。”
加代把账本合上,又拿出第二本。
“这本是我的。”
“你的什么。”
“金都三天的账。”加代说,“开张那天流水九千三,第二天三千一,第三天一千八。三天一万四,比平常少三千九。”
霍三耳没说话。
“这笔损失,你认不认。”
“不认。”霍三耳说,“我没砸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