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不知不觉地翻了页。假期的合肥安静得像一杯搁凉的茶,窗外的桂花树在雨里立着,细细碎碎地落几粒下来,香气湿漉漉地浮在空气里。对面几棵结满果子的树,果子在雨里挂着,圆润而安静,像秋天随手挂上去的小灯笼。
下午的时候,我把那篇小作文发了出去。再点开手机,屏幕上又多了一个赞。是朱老师。七十三岁的人了,还认认真真地给我点了个赞。其实不止这一次,这些年我发的稿子、写的文章,他总在默默地看着,时不时点个赞,偶尔还留一两句短评。那一刻,我坐在窗前,看着雨丝落在桂花叶上,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朱卫军老师生于1953年,是我的老领导、老前辈,更是我新闻路上的引路人。算起来,我从亳州地方媒体起步,到后来省媒驻亳州记者站,再到现在北京工作,二十多年了。而和朱老师的缘分,也快三十年了。他是亳州电台的台长,后来任市外宣办主任、市政府新闻发言人,在新闻宣传这条路上走了三十多年,三百多篇新闻和文学作品发表在各级媒体,三十多篇获奖。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人把大半辈子交给一件事的笃定。
我刚到亳州做记者的时候,年轻气盛,写稿子图快图猛,总觉得文章越有锋芒越好。朱老师不这么看。他常说,做新闻的人,手里攥着的是别人的故事,下笔之前先要有一颗敬重的心。他教我怎么在发布会上抓重点,怎么在采访中听出弦外之音,怎么用一支笔既写出真相又守住温度。那些教诲,散落在每一次发布会结束后的闲聊里,散落在他审稿时改过的每一处批注里,散落在他请我们几个年轻记者吃饭时随口讲的那些老故事里。我当时未必全懂,但那些话像种子,在后来漫长的职业生涯里慢慢发了芽。
朱老师有一本书叫《灯火阑珊》。书里写的是新闻背后的故事,是一个老记者在聚光灯之外看到的人和事。我读那本书的时候,还在亳州,现在还记得里面有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像他本人。后来我离开亳州去了北京,辗转合肥,两座城来回跑。但每次回亳州出差,我总要去看望朱老师。他退休好几年了,可精神头一点没减,聊起新闻还是两眼放光。我记得有一次去他家,他正坐在阳台上看报纸,阳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放下报纸跟我说:“你现在跑的地方多了,见的世面大了,但别忘了一件事,新闻不管在哪儿做,脚都要踩在地上。”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朱老师退休之后,我们时常保持联系。有一次他去参加老同学战友聚会,席间还念叨起我,说“那个小年轻现在在北京干得不错”。后来有朋友把这话转告我,我愣了半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觥筹交错的热闹里,还记得一个曾经在他手下写稿的年轻人。
朱老师这个人,最让人敬佩的是他身上那种没有被岁月磨掉的童心。退休了,他还是每天读报、刷手机、关注时事,偶尔在朋友圈发几句短评,语气里带着老新闻人特有的敏锐和俏皮。他写过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大意是搞新闻的人要学会不只学一样。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写新闻、写散文、写对联、研究民俗,什么都碰,什么都认真。所谓情怀,大概就是这种把一件事做到底、又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样子。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这句词,放在朱老师身上格外贴切。他做了一辈子新闻,不为热闹,不为掌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灯火阑珊的地方,看着年轻人一批一批地来,又一批一批地走。他自己不追光,但他照亮过很多人。我,就是被照亮的那一个。
假期快过完了。再过两天,我又要踏上合肥到北京的那趟列车。但今天,在这个桂花飘香的雨天的下午,我写下这些字,只想对远在亳州的朱老师说一声:谢谢您。
谢谢您在我还是一个莽撞的年轻记者时,愿意耐心地教我。谢谢您退休之后,还记得念叨我。谢谢您七十岁高龄,还在认认真真地给一个晚辈的小作文点赞。这份师恩,绵长而安静,就像这个合肥的秋雨天,不喧哗,却润物无声。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几粒。我想起朱老师书里的一句话,一个人做一件事,做久了,这件事就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新闻之于朱老师,大概就是这样。而朱老师之于我,也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