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底,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为一幅古画召开了两天研讨会。这幅画名叫《溪岸图》,一九九七年入藏大都会,被馆方作为五代大师董源的真迹收藏,价码不菲。麻烦在于:一批眼光毒辣的专家看过之后断言,这不是一千年前的董源,而是二十世纪的张大千伪造的——换句话说,大都会重金买下的"千年国宝",可能出自一位公认的造假高手之手。

咬定作伪的一方,是徐邦达、启功和加州大学的高居翰;坚持真迹的一方,是方闻与陈佩秋;谢稚柳已在两年前去世,生前认定它是董源真笔,其夫人代为坚守。

争到最后,焦点落在张大千身上:这幅画五十年代经张大千之手售予王己千,再辗转进了大都会,而作伪对于张大千而言,早已是一门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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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千作伪这门生意始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那时的上海画坛,石涛是硬通货,张大千便靠临石涛起家,专挑大主顾下套。据徐邦达生前讲述,地产大王程霖生是头一批上钩的人:重金购进的"石涛"曾得黄宾虹这等眼力的大家首肯,程霖生还到处夸耀,后来才陆续被点破是张大千仿笔。程霖生死后藏品星散,"石涛大王"库房里究竟混进多少大千仿品,成了收藏界几十年的心病。

画坛还流传一个更具戏剧性的版本:陈半丁请张大千看自己珍藏的石涛册页,张大千翻完说是他早年手笔,陈半丁气得当场把册页撕了。

这些段子口耳相传多年,细节已难尽考,但张大千仿制石涛骗遍南北,是鉴定界公认的事实。

他本人对此从未真正羞愧。晚年有记者采访,他坦然承认早年靠此谋生,大意是说:我临的石涛,有时比石涛自己画得还好。

后来专治张大千研究的傅申写《张大千的世界》,给他的定位是:最出色的模仿者,也是鉴定界最持久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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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造假是手艺问题,一九四一年秋到一九四三年的敦煌之行,则是一桩吵了八十年的公案。

当年,张大千携家带口在石窟里一住两年七个月,得到于右任等人支持和官方拨款贴补,临下二百七十余幅壁画;一九四四年起,临摹展在成都、重庆相继展出,轰动一时,"敦煌"二字由此广为人知。

然而,张大千临摹的手法,从一开始就备受争议。

在榆林窟,他发现有的洞窟壁上覆盖着西夏人重绘的涂层,便令人剥去表层,以下层唐画为粉本进行临摹。一九四二年,北大教授向达随西北史地考察团到敦煌,与张大千同窟,考察日记里对张氏的作法颇多讥评:所雇喇嘛徒工作业粗率,为摹底层而剥损表层的做法,更令他深以为虑。当时同在窟中的谢稚柳,后来多次为老友辩护,称剔除浮土方使千年唐画重光,功大于过。八十年代以后,大陆美术界重启清算,"破坏壁画""盗卖国宝"两顶帽子一齐扣了上来。骂战最凶时,很多人忘了,最早把这批壁画系统临摹保存下来的人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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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离开大陆时,张大千随身带走二百余幅古书画,文化界朋友挽留,他没有接话。

这批东西此后的去向,最见张大千的精明。一九四五年,他在北平以五百两黄金外加二十幅古画,从琉璃厂玉池山房老板马霁川手中抢下《韩熙载夜宴图》;六年后的一九五一年,经香港银行家徐伯郊居间,周恩来批示,他以两万美元把这幅画让与国家。杨仁恺在《国宝沉浮录》里记下他的意思:此画终当归之国家。

但是这同一双手,又把《溪岸图》那类说不清道不明的"古画"推向了美国市场。

一边做足爱国人情,一边做足市场买卖,两岸之间的张大千,把这种精明用到了极致。

北京方面从五十年代起就没断过递话的人,他自己也多次透过香港表达归乡之念。据台湾近年公开的研究与档案,七十年代末,台北当局一度动过让他充当两岸信使的念头,经张群等川籍元老接触试探,终因两边条件都谈不拢而作罢。

一九六六年风暴一起,张大千留在大陆的妻儿家小尽数卷入风浪,据说连北平旧居也被抄,杨宛君挨了批斗。消息辗转传到海外,据身边人说他哭了,从此把归期彻底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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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生活上,张大千一生的多情,最后都由女人付了账。

一九二七年,他在京都结识年方十五的艺伎池春红,金屋藏娇,两年后因兄长反对和经济压力送她回朝鲜,他后半生不断在画上题"春红"二字,算是长情,也算一种不必负责的怀念。

一九四三年,成都少女徐雯波以他女儿张心瑞同窗的身份登门学画,四年后嫁了他,舆论哗然,成都茶馆里把"女儿同学当新娘"嚼了无数回。而陪他捱过北平软禁岁月的杨宛君,一九四九年后留在大陆历经冲击;给他生下八个孩子的黄凝素,五十年代初与他在上海办了离婚,晚境凄凉,其女张心玉的忆文里,写她靠做针线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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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彩是张大千晚年最大的争议。一九六五年前后他创出泼墨泼彩,七十年代初眼疾日重,画风更趋简率;有人说他目昏之后借泼彩遮丑,有人说那是开宗立派,他自己咬定是直承唐人王洽。

一九七六年他定居台湾,画价被权势之辈炒成天文数字,求画者里不乏巴结蒋家的人,当时艺术圈讥讽他的画快成官场通货,他照单全收;七十年代末,他把六十余幅敦煌临摹品捐给台北故宫,名利两头落袋。

一九八三年四月二日,张大千病逝于台北荣民总医院。

据家人回忆,他留下过将来分葬故土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