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被冤枉得最久的一句话,是"宝玉不读书"。
先说结论:宝玉不是不读书,只是不肯按别人指定的方式读书。
说他"混世魔王""腹内草莽"的,恰恰是这本书里最不了解他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的父亲。

一、这四个字,出自王夫人的嘴
宝玉还没登场,名声就先坏了。
第三回,黛玉刚进荣国府,王夫人把她拉到身边,说的第一句关于儿子的话是:
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見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注意王夫人说这话的时机——黛玉连宝玉的面都没见过,先收到的是一份"黑档案"。后面还有一段:
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
文中紧接着是那两首著名的《西江月》:批宝玉"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
一看之下,真的一无是处的感觉。但是,不是忘记了,这两首词写的只是"世人眼里的宝玉",并不是宝玉本身。
一个七八岁孩子的"底细",出自别人之口,这公允公正吗?

二、他到底读了些什么书
第九回,宝玉要上学了,袭人替他包好书笔,他去见贾政。贾政给跟班李贵说了一句话,是全文的关键:
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
看明白了吗,在贾政这儿,读书只许有一条路——《四书》,因为《四书》通向科举。除此之外,全是"虚应故事"。
所以,宝玉反的从来不是书,而是这道片面的命令。
第十九回袭人劝他时提到,"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还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
"明明德"三个字,正是《大学》的第一句。这证明他读过《大学》,而且还读出了自己的判断:后人替圣人作的注疏都是混编的。
一个真正"腹内原来草莽"的人,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而且他还读别的书。
第二十三回,他从茗烟手里得了一堆古今小说、传奇角本,"一看见了便如得了珍宝",藏进园子的只挑"文理细密"的看。
那天他揣着《会真记》坐在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从头细玩",被黛玉撞见,情急之下藏起来,嘴里说的是"不过是《中庸》《大学》"。
禁书他是真读了,但正经书也是真读过,所以才随口说得出这两个书名来挡。

三、大观园里那一场"开卷考试"
第十七回,贾政带清客游新园子,要给匾额对联。这是一场没有预告、当众出题、父亲坐监的考试——宝玉是"偶然撞见"被抓去的。
他的答卷称得上完美。
桥上题"沁芳",配联"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潇湘馆题"有凤来仪";稻香村取"杏帘在望";又用"柴门临水稻花香"化出"稻香村"......
每一处他都说得出理由:用"泻"字不妥,因为这是省亲别墅,该用蕴藉含蓄的字眼;"杏花"二字落俗,不如"稻香"。
清客们听了"哄然叫妙",贾政的表情——"拈髯点头不语"(脂批说这是"严父大露悦容")。可他一开口,仍是:
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
到了沁芳闸,宝玉说是"沁芳泉之正源",贾政干脆一句"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跟十岁多点的儿子赌气。
当然,宝玉的诗才,也不是说全无短处。
比如第三十七回海棠社评比,李纨就当面判他:"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宝玉答:"我的那首原不好了,这评的最公。"。但是别忘了,他这是跟大观园诗词最好的姐妹们相比。
他确实也不通世务、不管家计。但"不通世务"是养出来的,不是天生混出来的。所以拿这两条去证明他"草莽""无能",委实不公正。

四、谁把他造成了"混世魔王"
就算宝玉真成为“混世魔王”,他的家庭也功不可没。
贾政对儿子的教育只有两种动作:否定和沉默。
第十七回里,宝玉答得越好,他被骂得越狠。一个从来不给肯定的父亲,把读书当成了吹毛求疵——你越努力,越挨骂,谁还愿意去读?
王夫人呢,第一次谈儿子就是“孽根祸胎”“混世魔王”,还叮嘱黛玉“别睬他”。
她的管教方式则是:不在他身上下功夫,而是清除他身边的人——晴雯、四儿、芳官,一批一批撵出去。一个母亲只会用隔离来教导儿子,这个儿子会长成什么样,也不奇怪了。
但最根本的,还是那个只认一条路的评价体系。
其实,第二回贾雨村讲“正邪两赋”时,就替宝玉这类人留好了位置:
“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千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千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
聪俊灵秀在万人之上,乖僻不近人情在万人之下。这就是宝玉。他不是没有才,只是不肯把才用在那个死板无趣的方向。

五、结语
但是写到这儿,我突然想问一句我们自己。
我们骂贾政迂腐、笑他呆板,可你要是贾政呢——
儿子整天揣着《会真记》躲在桃花底下,功课不做,见你像老鼠见了猫,张口就骂"读书上进的都是禄蠹",科举这条路他死活不走。
你不吼、不骂、不罚,还能怎么办?
他会的只有这三样,因为他爹当年就是这么对他的。他不笨,他只是一辈子没被给过第二种选项。
可反过来讲:真由着宝玉的性子长,他这一生,大概也就只剩"聪明"这两个字了。
所以这个锅,好像也不该只让贾政一个人来背。
抿心自问:如果宝玉是你的儿子,你是会把《四书》摆到他面前,还是由着他把《会真记》藏在桃花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