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农业真的只能停留在"一亩三分地"的小农时代吗?当东北的大农场已经在30%的耕地上悄然成型,未来的农村又将走向何方?
每次谈起农场话题,总有人主张中国应当学习美国的大农场模式,认为中国几亩、几百亩的农场规模小、效率低。
数据的确悬殊:2020年,美国农场从业人员约260万,平均每人管理近900亩土地;而2016年,中国农业种植人口约3亿,耕地约20亿亩,平均每人只管6亩多。实际上,大部分地方人均承包土地只有一亩左右。
美国的高效率来自高度的现代机械化,这种机械化早在20世纪初期就已开始。可以说,美国农业实质上是工业,在工业逻辑下,大农场模式的效率确实很高。
然而,能够大规模使用和发展农机,是由两个不可抗的因素决定的。第一个是地形。
美国平原面积占国土面积一半以上,耕地主要分布在中部平原,地广人稀,平坦成片,非常适合大型农机作业。而中国是多山国家,平原地形只占总面积的12%,再刨去林地、生活和工业用地,剩下的耕地更加有限。
其中适合大范围机械化农场的一级耕地仅占41%,且这些一级耕地相当零散。
第二个也是更根本的原因,是生活在土地上的人。全世界存在大农场和大种植园的国家都经历过殖民化,比如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阿根廷、巴西。
作为农业第一强国的美国尤为典型。从17世纪到19世纪,北美殖民者对原住民进行了长达一两百年的屠杀和清洗。
1830年,美国政府签发《印第安人迁移法案》,用法律和军队逼迫印第安人迁往密西西比河以西,这条迁徙之路后来被称为"眼泪之路",因为太多原住民死在了路上。清洗掉原住民后,土地被殖民者控制,才有了连成片的大农场。
美国现在的3亿多人口中,原住民比例已不到2%,而美国所有农场主中没有任何一位是原住民,不管农场多大,往祖上数几代都是殖民换来的。
再看中国,这是一个百分之百的原住民大陆,中国农民使用土地的权利是写在法律里的。对比中美两国的农场规模可以明显看到,中小规模农场是中国农业的绝对主体,这也是3亿种地农民的安身立命之所。不能不顾自己的国情,盲目追求别人的模式。
不过,这个"绝对主体"的格局,正在悄然发生结构性变化。根据第三次全国农业普查权威数据,全国现有农业经营人员2.07亿户、共计3.14亿人。
而在这个庞大的农业从业人群中,产能的分布已经出现了显著的头部集中趋势。在养殖业领域,不足1%的规模化专业养殖场、养殖大户,承载了全国超50%的养殖产能。
生猪、家禽、牛羊等主流养殖品类中,散户逐年减少,规模化、专业化养殖成为行业主流,中小散户的生存空间持续收窄。
种植业领域的集中趋势同样显著。综合土地规模化经营、农业社会化服务托管两大维度来看,不足5%的专业种植农户、家庭农场,承接了全国超50%的种植产能。
这意味着,虽然从户数上看小农依旧占据绝对多数,但从产能贡献来看,专业化、规模化经营已经成为不可忽视的中坚力量。传统认知里"小农经济是绝对主体"的说法,正在被数据本身悄悄改写。
殖民化换来了大农场之后,大农场又逐步演变成更大的农场。1935年起,美国农场数量开始锐减,转变为数量更少、面积更大的农场,小农场被大农场不断兼并。
这是美国模式农业的一种体现,也就是大规模集成农业模式,通过规模化经营、机械化生产、单一化种植、市场化销售,进行高投入和高消耗的农业生产,一直到农业彻底变成工业和金融业。但中国不能这样做,因为中国人理解家园的意思。
美国农村种地的人口仅占总人口的不到1%,而中国的农村人口超过40%。如果全部机械化大农场,这几亿农民要去哪里安身立命呢?
全部进城,城市怎么可能一下接纳得了这么多人,进了城又靠什么谋生呢?
在亚洲地区,所有由原住民人口组成的大陆上,找不到任何一个国家在实施美国那样的大农场制度。对于农村和农业,不能只看经济效益。
农业不仅保障了一个国家的粮食安全,还发挥着十分重要的社会承载功能。
温铁军总结过,日本90年代出现严重的经济危机,却没有发生社会动乱,原因之一就是日本有农业合作社提供生产投入,承担包装、运输、农产品销售、金融服务,但同时也要把50%以上的收益返回到农村和农民手里,承担农村的基础公共服务。
这就形成了一个非常稳定的系统。从农民个体的立场看,他们也可以在这个系统中获得产业链各个环节的综合效益。
因此,日本农民的收入比公务员和大多数白领都高。
不能选美国大农场模式的根本原因,是许多个一亩三分地上都生活着具体的中国人。而中国还没有像日本那样建成一个成熟的现代农业系统。
那么中国现代化农业系统的出路到底在哪?前面说的机械化、工业化,包括数字化,甚至是大农场,在合适的地方都有。
东北的北大荒集团在松嫩平原和三江平原地区运营耕地4448万亩,综合机械化水平高达99.7%,还有使用5G加北斗导航的无人化农场。北大荒每年粮食调出量稳定在400亿斤以上,可以满足1.6亿人一年的口粮供应。
而在不适合建设大农场的地方,家庭农场、农村合作社、农业社会化服务组织才是更加切实的路子。
2021年,《自然食物》上的一项研究,综合4万多份农村调查数据、生态模型和地理统计分析,评估出了中国农业整合的一个可能路径。研究认为,理想状态下,农民会愿意投入更多时间和精力在技能培训和劳动力提升上,形成良性循环。
整合之后具体能带来多少改变,研究给出的模拟数字是:农民技能提升59%,家庭农机拥有率增加91%,单位农田面积的机械成本下降47%。这些数字为中国潜在的耕地撂荒问题提供了可行的解决方案。
另一个好处是减轻环境压力。中国氮肥消耗量占全球的30%左右,但氮肥利用率低于50%,超过一半的氮肥没有被作物吸收,不仅浪费钱,还造成了大量的温室气体和污染物排放。
如果进行规模化经营、科学种植和集约化管理,氮肥的总投入将减少24%,使用效率也会提高,预测提升幅度为18%。同时不会减少作物产量,这是粮食和环境的双赢。
但普及240亩级别的小型化家庭农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研究测算显示,土地整合将减少39%的劳动需求,减少下来的一亿人要去哪里,是头号大问题。
如果农业集约化损伤农民利益,那干脆不如不搞。目前来看,只能是做好政策储备,耐心等待社会发展。
此外还有资金问题:这么大规模的土地整合要花多少钱?研究给出的数字是总实施成本约3700亿美元。
但另一方面,总的农业生产成本也会减半,综合来看农业总利润会翻倍,长期惠及整个社会。
除了上述农场类型,随着大城市的发展,社区支持农业(CSA)也是一个空间很大的点状模式。国内第一个CSA模式农场由温铁军的学生实验创立,就在北京郊区的凤凰岭,带动了很多生产者改变生产模式,提高到一个更可持续的发展阶段。
CSA把社区和农场紧密连接在一起,由社区订购农场的收成,这种模式允许生产者和消费者共同分担农业风险。往深了说,CSA让一斤番茄更贴近一斤番茄本身,让农产品稍微脱离了资本化和金融化的命运。
假如一切顺利,上述几个模式发展起来,未来中国可能会进入这样一个时代:城市化和老龄化让一亿多人从田里慢慢排队走出来,安顿养老,然后专业种植户再慢慢排队走进去。这将是一场非常漫长的"一来一往"。
至于要等多久,郭宝静认为,需要整个农村社会的变革,至少需要二三十年慢慢推进。考虑到国情和农民利益,一分钟都不能急,因为这将是历史级别的变革,修改的是几千年来没变过的耕种模式。
回过头看,小农经济作为绝对主体的旧认知,正在被数据和现实一点点撬动。全国2.07亿户、3.14亿农业经营人员的庞大基数之下,产能却在向头部快速集中。
不足1%的规模化养殖主体承载了超50%的养殖产能,不足5%的专业种植农户和家庭农场承接了超50%的种植产能,这样的比例,已经足以说明结构性变化的力度。
东北率先在平原地带完成了大农场的成型,而广大丘陵、山地则留给家庭农场、合作社、社会化服务和CSA去慢慢发育,这才是中国农业真正的分层图景。
大农场之争的答案,从来不是二选一,而是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几千年的耕种模式正在被改写,但改写的节奏,必须由脚下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来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