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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职消息传回老家,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

县里换届调整,我从市里调到本县任县委书记。遴选、考察、数次任职调整,前后用了六年。电话打来时,我正在办公室看材料,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乱响。

周慧把保温桶放到桌边,说妈已经熬好汤了,让我回去趁热喝。

我没急着动,先给母亲王桂芝打了电话。她在那头笑了半天,说老李家的孩子总算争气,晚上要不要请亲戚吃顿饭。

亲戚两个字落下来,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傍晚刚到家,大堂兄李志强便带着二堂兄李志军、三堂兄李志成进了院门。三个人手里都提着礼盒,烟酒茶叶堆在门旁,包装上的金字晃眼。

李志强笑得很熟,像六年前从没把我晾在门外。

“明远,恭喜你高升。我们哥几个早就说,你肯定有出息。”

李志军把礼盒往前推了推,接过话头:“以前那点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当时故意疏远你,是想让你自己闯出名堂。”

我看着那几盒东西,没有伸手。

三堂兄李志成搓了搓车钥匙,低声说:“都是一家人,哪能真不来往。”

院里的水泥地刚洒过水,潮气贴着鞋底。母亲端茶出来,手抖了一下,茶碗碰在托盘上,发出轻响。

我扶住她,让她坐回门槛边。

“礼物拿回去吧。”

李志强脸上的笑顿住:“都是心意。”

“心意六年前就该有,不是今天才买来。”

没人接话。远处有人放了个鞭炮,炸声短促,惊得墙头上的麻雀扑棱着飞走。

李志军说:“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把关系处好。”

“关系怎么处,不看礼盒。”

我把东西一件件提到门外,放进他们车后厢。李志成想拦,被李志强看了一眼,又把手收了回去。

他们走后,母亲问我:“真不留他们吃饭?”

我摇头,转身看向街口。小叔李守义住的旧院就在巷子尽头,门前那棵柿子树已经长过了墙。

周慧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递给我:“先喝一点,凉了伤胃。”

我接过碗,汤面浮着几片葱花,油星随着手腕轻轻晃动。那条巷子里,六年前也有这样一碗汤,只是当时没人替我端到桌上。

我把碗托稳,朝小叔住的地方走去。

院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灯,也没有人应声。

01

六年前,我三十八岁,父亲刚去世。

那年冬天来得早,医院走廊的窗缝往里灌冷风。父亲住院两个多月,最后还是没能从那张窄床上下来。人走后,医药费、借款,还有葬礼上的零碎开支,一笔一笔压在纸上。

我拿着单子回到家,母亲王桂芝坐在床沿,手里捏着父亲留下的旧手表。她身体本来就不好,膝盖一到阴天便疼,听我说完,只问了一句:“还差多少?”

“先不算以后的,眼前还差三万多。”

她低下头,用拇指来回擦那块表面已经磨花的表盘。

周慧在中学做会计,工资按月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用钱。我的收入也不算高,平时看着够花,一碰上住院这种事,立刻显出窟窿。

那几天我跑了几趟单位,也找过几个旧同事。能借的都借了,不能借的也开口问过。每回回家,母亲都装作没事,锅里炖着稀饭,桌上摆着一盘咸菜。

父亲走后的第七天,小叔来了。

他那时六十一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衣,袖口沾着机油。手里提着米和油,米袋上还压着两包挂面,塑料袋被勒出深深的褶子。

“拿着,先吃。”

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接。

“小叔,这些我们还有。”

“还有就放着,哪天没了再说。”

他说得轻,像送来的不是米油,只是顺手捎来的两样东西。

母亲起身要给他倒水,他赶紧摆手:“嫂子别忙,我还有事。”

“你坐一会儿,明远刚回来。”

“不了,外头车还等着。”

院外根本没有车。我听见巷口自行车铃响了一声,随后又安静下来。

他把东西放到灶台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我叫住他:“小叔,父亲那边还欠着钱,等我缓过来就还你。”

他背对着我,抬手在空中摆了摆。

“兄弟之间,说这个干什么。”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那时我以为,血缘是人在最难处时最后一根绳子,哪怕绳子旧了,也还能勉强拉住一个人。

当天晚上,周慧把米袋拆开,量了两碗下锅。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米香从缝里冒出来,盖住了屋里的药味。

母亲喝了半碗粥,便把碗推给我。

“你多吃点,明天还得去单位。”

我说:“您也吃。”

她看了看灶台边的小袋油,没再推让。那顿饭很简单,谁都没有提父亲,也没人问那三万多块该怎么办。

第二天,我去处理欠款。周慧把家里的钱重新分了几遍,房租、水电、孩子学费、母亲的药,一项项写在小本上。写到最后,她把笔帽扣上,说:“先过这个月。”

我点头,没说自己已经把下个月也想过了。

晚上回到家,小叔又来过。门口放着一袋土豆,还有一捆青菜,菜叶上带着水珠。母亲说他没进门,只在外面问了问她的腿。

“他说你们年轻人顾不上,老人家吃点新鲜的。”

我把菜提进厨房,发现袋口扎得很紧,里面还藏着一小瓶豆瓣酱。那是母亲常吃的口味,小叔一直记得。

周慧站在旁边,说:“小叔挺细心。”

我嗯了一声。

“要不要请他吃顿饭?”

“明天吧。”

可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等我抽出空去找他,他正蹲在旧院门口修一台电风扇,螺丝刀在手里转得很稳。

“小叔,晚上到家里吃饭。”

“你们吃,我在这儿对付一口。”

“就一顿饭,别总推。”

他抬头看我,脸上有一点笑意:“你现在忙,别把时间耗在我身上。”

我听着不舒服,蹲下来替他扶住电风扇外壳。

“都是一家人,吃顿饭能耗多少时间。”

他没有再争,只说:“那等你哪天不忙了。”

那天我还是没能把他带走。单位临时通知开会,我接了电话,站起来时,他已经把电风扇装好,拎着工具箱往里走。

回家的路上,天色压得很低,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我想起父亲在世时常说,小弟嘴硬,心里有数。

那时候我并不明白,这种有数,究竟是替别人想得多,还是把自己的事藏得深。

小叔送来的东西越来越规律,却总挑我不在家的时候。米、油、鸡蛋、药膏,东西不贵,刚好补上家里缺的那一角。

每次母亲说起他,我都说:“下次一定把他留下。”

这句下次,后来被我说了很多遍。

02

小叔送东西有自己的时间,隔十天半月一次,早了不来,晚了也不来。

他常在傍晚出现,趁邻居家刚亮灯,悄悄把袋子放到门边。母亲听见动静,拄着拐杖出去时,只能看见巷子尽头那件旧棉衣。

有一回我正好在家,听见门外咳嗽,拉开门,他已经把一袋面粉放下。

“这回又是什么?”

“面。”

“家里还有。”

“还有就慢慢吃。”

我弯腰把袋子提起来,感觉比平常沉一些。小叔伸手想接,我没松手。

“进来坐会儿。”

“不了,饭点了。”

“我给你下碗面。”

“你们留着吃。”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鞋底蹭过门槛,带起一点灰。我看着那道灰印,忽然有些恼。

“每次都这样,送完东西就走。家里人吃顿饭,也要躲着吗?”

小叔停住,脸上的神情淡了些。

“你爸刚走,家里事情多,我不想添麻烦。”

“你来吃饭怎么就成添麻烦了?”

“明远,别跟小叔较劲。”

母亲在屋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把我拦住了。

小叔趁这个空当转身,走得很快。那袋面粉还在我手里,袋角蹭破了一点,细白的粉末落在鞋面上。

我把它放进厨房,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说感激,显得太轻;说难受,又像是嫌他送得不够体面。

周慧下班回来,看到鞋上的面粉,问我怎么回事。

“没事,小叔送来的。”

“你又没留他?”

“他不肯。”

周慧把菜篮放到水池边,先洗手,再拿抹布擦去地上的粉末。

“老人家有自己的脾气,你别逼得太紧。”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只会收东西。”

她擦地的动作停了停,没接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找机会好好跟他说。”

第二天,我拿着一沓现金去旧院。钱不多,是我从工资里挤出来的,算不上还清,只想让自己心里有个数。

小叔正在院里劈柴,听见我说要给钱,斧头落在木墩边,没有砍下去。

“拿回去。”

“这是米油钱。”

“米油值几个钱?”

“那就先记着。”

我从包里拿出纸和笔,在院里那张旧木桌上写了几行字。金额、日期、东西,我写得很仔细,最后把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你这是干什么?”

“欠条。”

“谁让你写这个?”

“总不能一直白拿。”

小叔把纸攥在手里,往旁边撕了一下。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脆,像一根细木条断了。两半还没落地,他又撕成了四片,丢进旁边的炉膛。

火苗一舔,字就缩成黑边。

我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

“小叔,您别生气。”

“我没生气。”

他低头拨了拨炉灰,声音沉下来:“你爸要是在,也不会跟我算这些。”

我看着火里那点纸灰,喉咙发紧。父亲在时,家里几个兄弟逢年过节总能坐一桌。父亲走了,桌子还在,凑齐的人却少了。

小叔抬起头,像是怕我把话想重,又补了一句:“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稳,别管我。”

“我已经在过了。”

“过稳了再说。”

他把斧头重新拿起来,劈开一根木柴。木头裂成两半,露出里面浅黄的纹理。

那天我没再提钱,帮他把柴码到墙边。他也没问我单位上的事,只在我走时塞给我两包腌菜。

“你妈爱吃这个。”

“家里还有。”

“带回去。”

我接过来,没再推。

后来我才发现,小叔记得家里每个人的习惯。母亲吃软饭,不爱放辣;周慧上班早,早晨喜欢喝豆浆;孩子一个不吃葱,一个不吃肥肉。送来的东西总能对上这些细节,像是他在心里列过一张清单。

可他从不谈自己。

我问过他的收入,他说够用;问他腿还疼不疼,他说老毛病;问他吃饭没有,他说刚吃过。每个回答都短,像门闩,只打开一条缝,等我再问,便重新合上。

有天夜里,我从单位回来,巷子里没有人。门边放着两袋米,袋口系着旧布条,布条上沾着黑灰。采购日期印在袋角,已经是当天很晚的时候。

我提起米袋,肩膀往下一沉。

小叔明明可以白天送来,为什么总挑这么晚?

这个念头只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母亲的咳嗽声打断。我把米搬进厨房,又烧水给她冲药。

日子往前挪,欠款还了一部分,家里的窟窿却没有立刻合上。小叔仍旧隔段时间来一趟,东西不多,样样实用。

我渐渐习惯了门边那些袋子,也习惯了他不肯吃饭、不肯收钱、不肯多坐一会儿。

有一次他送来一壶油,周慧看着标签,说:“这牌子不便宜。”

我说:“小叔说不值钱。”

周慧把油放进柜子,轻声道:“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没回答。

窗外传来摩托车经过的声音,车灯从墙上划过去,很快消失。厨房里只剩水龙头滴水,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盆里。

我忽然想起小叔劈柴时那条不太利索的腿,又想起他每回站在门口,明明累了,却总说不麻烦。

可那时的我,只把这些归到老人家的倔脾气里。

03

那段日子,我开始准备参加干部遴选。

报名材料摞在书桌一角,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家里却没有因此松快。母亲的药不能断,孩子的学费要交,父亲留下的欠款还在按月催。

周慧把账本摊开,算完水电和伙食,又把笔尖停在药费那一栏。

“这个月先少买点肉。”

“别省你的。”

“我不吃肉也没事。”

她说得平静,把一张买菜票压到账本上。那张票是学校发的福利,她原本想留给孩子改善伙食。

我把票拿回来,说:“我去想办法。”

办法并不好想。单位里有人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偶尔会问一句,能帮的地方并不多。亲戚那边,我先找了二堂兄李志军。

电话接通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明远,最近店里也压着货。”

“我不是来借钱,想问问大伯那边还有没有父亲的旧账。”

“这事你问我也没用,都是老人以前的事。”

他说话很快,没给我继续问的机会。电话挂断后,我对着桌上的材料看了许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几天,母亲提起大伯家要聚餐,让我带周慧一起过去。

饭桌摆在李志强家店铺后面的院子里。人不少,孩子在旁边追跑,锅里的炖肉冒着热气。李志强给每个人倒酒,轮到我时,瓶口在半空停了一下。

“明远要开车,少喝点。”

我知道他是在替我找台阶,便端起茶杯。

席间有人问起我的遴选,李志军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他现在忙着往上走,哪还有时间顾家里这些小事。”

“就是,年轻人得靠自己。”李志强接得很自然。

我放下筷子,没有争辩。

那顿饭吃到一半,李志成出去接电话。回来后,他站在李志强身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货款、孩子和铺面几个词。

他们都有自己的难处。李志强的建材店压着一批货,二堂兄的铺面刚换位置,三堂兄跑货运,车贷和家里开支一样不少。

我不是看不见。

可当我把烟递过去,李志强只接了一支,没有点。他把烟夹在耳朵上,说:“以后各家先顾各家,谁也别把难处摊到别人身上。”

这话听起来像在说所有人,目光却从我脸上掠了过去。

回家以后,我没有把饭桌上的话告诉母亲。她身体刚好一点,听多了只会胡思乱想。

小叔来送菜时,我问起三个堂兄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把青菜放进篮子,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们各有各的日子,别多想。”

“是不是嫌我家一直麻烦他们?”

“谁家都不容易。”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看门边那只漏水的水桶。我站在他身后,想问他有没有人嫌过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晚,我把遴选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学历证明、工作经历、推荐材料,薄薄几页纸,压在父亲的旧病历上。

窗外起了风,纸角被吹得一下一下抬起。我伸手压住,忽然觉得这次机会不能错过。

不是为了让谁后悔,也不是为了给谁看。

只是家里的日子已经这样了,我得再往前走一步。

04

父亲周年祭那天,下了一场不大的雨。

墓园的石阶湿滑,母亲走几步便要停一下。我和周慧扶着她上去,手里提着祭品和纸钱。大伯一家比我们早到,三位堂兄站在墓前,谁也没过来搭手。

李志强看了看时间,说:“明远,仪式简单办办就行,下午店里还有事。”

我点头,把供品摆好。

母亲蹲下时腿一软,周慧赶紧扶住她。她回头朝李志军看了一眼:“志军,帮我把那箱东西搬到车上,别放在雨里。”

李志军手里捏着车钥匙,朝自己的妻子看了一眼。

他妻子抱着孩子站在檐下,脸色不太好看。

“我们带孩子回去还有事。”李志军说。

“就搬一下,不耽误多久。”

“妈,你让明远他们自己弄吧。”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收回去。那箱东西不算重,我伸手提起来,箱底的水已经渗进纸壳,边角软塌塌的。

李志成走到车边,低头看手机。

我问:“三堂兄,能不能搭把手?”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车上还有货,等会儿得赶路。”

祭品被我一件件搬过去。雨丝落在脖子里,凉得人缩了一下。

祭拜结束后,李志强把香头踩灭,转身对我说:“明远,有句话我得提前说。”

我擦着手上的泥,没有看他。

“你家现在情况特殊,我们不是不顾亲情,只是不能总这么下去。以后谁家有事,谁家自己扛。”

“我什么时候找你们借过钱?”

“没借过,不代表以后不会。”

他说得很直,像是在铺面里谈一笔不大的生意。

李志军站在旁边,接着说:“大家把话说开,也省得以后为难。”

三堂兄没有说话,只把车门关上。车门撞出一声闷响,雨水沿着车窗往下流。

母亲听见了,脸色变得很白。她抓住我的袖口,小声说:“别吵,祭日呢。”

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又轻轻握住。

“知道了,妈。”

下山时,母亲走得很慢。三个堂兄的车已经开走,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小。周慧提着空篮子跟在后面,鞋面全是泥。

回到家,院里的几样杂物被雨淋透。母亲想把一张旧桌搬到屋檐下,刚弯腰,门外便传来小叔的声音。

“嫂子,放着,我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雨衣,裤脚已经湿到膝盖。自行车倒在墙边,车把上挂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几块姜和一把葱。

小叔进门后没问堂兄们去了哪里,只把旧桌扛起来,靠到墙边,又把漏雨的瓦片重新垫好。

母亲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嘴唇抿了几次。

“小叔,你怎么冒雨来了?”

“路过。”

“这条路不是你上班的方向。”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随后低头把砖块摆正。

“顺便。”

我站在旁边,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小叔发现我在看他,便把雨衣帽子摘下来,甩了甩上面的水。

“遴选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还在弄。”

“那就好好弄,家里这些事,能放就放一放。”

我看向巷口。那里空空的,只有雨水顺着低洼处流,带走几片烂叶。

“他们说以后各管各家。”

小叔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扫帚,把门口的泥水往外扫,一下,又一下。

母亲坐在椅子上,低声说:“你哥他们也有难处。”

“我知道。”

“知道就别往心里去。”

小叔把扫帚靠在墙边,回头看我。

“你还有考试,别让这些话分了心。”

那一刻,我很想问他,为什么别人可以说走就走,他却总是赶在雨里过来。可小叔的衣袖还在滴水,鞋边沾着泥,我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先把衣服换了。”

他笑了一下。

“我回去换。”

说完,他骑车离开。车轮碾过积水,声音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那天晚上,我把遴选资料重新誊了一遍。窗外雨声没停,纸上的字被灯光照得发白。

我没有再给三个堂兄打电话,也没有把母亲想搬东西的事告诉他们。

第二天,遴选通知下来,我顺利进入考察名单。周慧把通知看了两遍,给我煮了一碗面。母亲坐在桌边,往碗里夹了一个荷包蛋。

小叔没有来。

我给他打电话,他接得很快。

“忙着呢。”

“我进考察名单了。”

“好,好事。”

“晚上过来吃饭吧。”

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你们吃,我这边还有点事。”

我握着电话,听见他那边渐渐安静下来。

“那你早点歇着。”

“你也是,别熬太晚。”

电话挂断后,面汤上的油花慢慢散开。母亲夹起荷包蛋,放到我碗里。

“明远,别记恨你哥他们。”

我低头挑开面条,过了很久才说:“我没记恨。”

只是从那天起,我把能说的话都压回了肚子里。

05

回到现在,我把堂兄们送来的礼物退回去,端着周慧熬的热汤去了小叔住的旧院。

院门半掩着,我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屋里没人应,我又敲了两下,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小叔开门看见我,先看汤,再看我身后的巷子。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给你送点汤。”

“我吃过了。”

“吃过也喝两口。”

他让开门,我端着碗进去。屋里比记忆中更窄,靠墙摆着一张木床,一张旧桌,桌面上放着几只搪瓷缸和一盏小电扇。

窗台上的收音机没开,空气里有姜片和煤球的味道。

我把汤放到桌上,顺手看了看屋里。

“你这些年一直住这儿?”

“住着挺好,离菜市场近。”

“漏雨吗?”

“修过了。”

“吃药了吗?”

“没什么药。”

他回答得很快,每一句都像提前想好。说完便拿起抹布,擦桌面上本来就不多的灰。

我坐在床沿,发现墙角压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几件叠好的衣服。旁边放着一只旧皮箱,箱面掉了漆,铜扣却擦得很亮。

“小叔,你要出门?”

他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

“出去住几天。”

“去哪儿?”

“找个清静地方。”

我以为他又要去谁家帮忙,便没有追问。门外忽然传来李志强的声音,隔着院墙,听得不太真切。

“明远,礼你先收着,都是一点心意。”

李志军跟着说:“以前的事别计较,亲戚嘛,哪有隔夜仇。”

三堂兄的声音最轻,只说:“我们在外面等你。”

小叔低头看着桌上的汤,拿起勺子搅了两下。

“他们还没走?”

“没走。”

“你出去跟他们说一声,别让人站着。”

“我已经让他们把东西带回去了。”

小叔抬眼看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笑了笑。

“你现在做事有分寸了。”

这句话听着不像夸奖。我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喝。”

他端起碗,喝了两口,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盐多了。”

“周慧熬的,她说你喜欢咸一点。”

“她记错了。”

“那你还喝。”

“不能浪费。”

小叔把碗放下,起身去拿毛巾。转身时,他的脚在床边绊了一下,手扶住桌角才站稳。

我伸手扶他,他却很快把胳膊抽了回去。

“没事,刚才没站稳。”

“腿疼?”

“老毛病,歇歇就好。”

我看着他慢慢走到柜子边,从里面拿出一叠东西。最上面是一张缴费凭证,下面压着几张纸。

他没有递给我,只把那叠纸塞进皮箱。

“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年纪大了,东西少一点,省心。”

“你要搬走?”

“换个地方住。”

“为什么?”

小叔把皮箱扣上,手掌在箱面上按了一下。

“这里住够了。”

他低头整理衣服,动作不急不慢。我忽然意识到,今天的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他不是临时出门,也不是去谁家借住,像是已经把一件事安排妥了。

“是不是有人给你介绍了地方?”

“嗯。”

“远不远?”

“不远。”

“要住多久?”

“先住着。”

问到这里,他不说了。我端起汤碗,发现碗底已经凉了一半。院外那几个声音还在,李志强偶尔喊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小心。

小叔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塞进箱子里。

“明远,你出去跟他们说,别在门口等。”

“我陪你把东西收完。”

“不用。”

“我是你侄子,帮你收几件衣服也不行?”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里面没有责怪,也没有躲闪。

“你现在有自己的事。”

我没接话,伸手去提那只皮箱。箱子比看上去重,拎起来时,里面的金属物件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叔立刻按住箱盖。

“别动。”

“里面是什么?”

“旧东西。”

他把箱子从我手里拿走,放到床边。动作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站在原地,手背还留着箱柄硌出的红印。

门外又传来李志军的声音:“明远,我们真没别的意思,过去是怕你吃不了苦,才故意不帮你。”

小叔听见这话,抬头看向我。

“他们说是考验你?”

我没有回答。

“你信吗?”

“以前不信,现在也不信。”

他坐在床沿,沉默了一会儿,把汤碗重新端起来。

“人都要面子,给个台阶就算了。”

“台阶不是礼物。”

小叔捧着碗,热气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已经把礼退了,事情到这里就行。”

“我不想跟他们算账。”

“那就别算。”

“可他们当年说各管各家。”

小叔喝了一口汤,咽下去后才说:“话说重了,过去就过去。”

他替别人把话收得很快,像往常一样,不留缝隙。

我看着他床边那只皮箱,心里有一种不安慢慢浮起来。不是因为堂兄,也不是因为那几盒礼,而是小叔一直在收拾,像是知道我迟早会来,却没打算等我太久。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他把碗放回桌面,擦了擦嘴角。

“早一点。”

“我送你。”

“不用送。”

“那我给你找车。”

“也不用。”

小叔抬起手,朝门外指了指。

“你先把他们打发走,夜里别站在外面。”

我没有动。他重新把汤碗推到我面前,手指在碗沿停了一下。

“拿回去吧,我喝不下了。”

床边只剩那只旧皮箱。桌上压着一张纸,我伸手拿起来,看到上面的几个字,手腕一下僵住。

养老院入住单。

入住时间:明早八点。

紧急联系人一栏,空着。

小叔已经退了租住的屋子,养老院押金也交清了。他坐在床边,神情安静,像只是决定明早去买一趟菜。

我端着那碗还温着的汤,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门外,三个堂兄还在催我收下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