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墩在玻璃转盘上,哐当一声,半杯白酒洒出来,顺着桌布往下淌。

亲家公陈建强红着脸,食指戳向我大儿子赵明辉的鼻尖。

“五年了,吃我女儿的,喝我女儿的,你赵家养了个好儿子啊。”满桌没人接话。

妻子魏玉婧伸手去拉,被亲家母丁玉珺用胳膊肘挡开。

我转头看大儿媳陈静怡。

她脸色发白,指甲掐进桌布里,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吐出来。

我把筷子轻轻搁下,起身拉开门,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声小傅。

贴身助理傅越泽应声过来,手里夹着牛皮纸袋。

陈建强冷笑,说叫谁来也不好使。

纸袋刚放上桌,陈静怡猛地伸手按住,声音发颤:“爸,这个不能开。”

赵明辉抬头看我,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顿饭,怕是收不了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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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宏远集团的任命文件是上周五下来的。

公示期刚过,红头文件还没捂热。

我赵永寿在国企技术岗干了三十年,做梦也没想过五十多岁还能挪个窝。

副总裁,分管供应商审核。

集团董事长找我谈话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老赵,你那套质量管控的脾气,正是宏远现在缺的。

我回家跟魏玉婧一说,她高兴得直抹眼泪。

当天晚上就翻出通讯录,要请两家人吃顿饭。

我说急什么,她瞪我一眼,说大儿子那边都多久没聚了。

我明白她的心思。

明辉这几年过得憋屈,当妈的心里有数。

饭局定在城南老菜馆。魏玉婧订了二楼包间,能坐十二个人,特意要了靠窗的位置。她说那边敞亮,吃饭不闷。

我给大儿子打电话。

赵明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爸,要不就咱们自己家吃一顿算了。

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没必要兴师动众。

我听得出来,他不想跟陈家那边坐一桌。

可魏玉婧已经跟亲家母丁玉珺说好了,我再推,面子上过不去。

明辉那孩子从小就这样。

心里有事不往外倒,憋着。

五年前从宏远辞职,说是要照顾家庭。

那时候陈静怡刚接手她爸的建材厂,忙得脚不沾地,孩子又小。

我当时觉得不妥,可看他态度坚决,没拦。

后来才知道他查出了抑郁症,中度。

陈静怡陪他跑了大半年医院,这事我记着陈家的好。

可一码归一码。

我去明辉家送请柬那天,他正蹲在阳台上修一个旧风扇。

客厅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封口胶带都发黄了。

他站起来接请柬,手上有油污,往裤子上蹭了蹭。

我说你这些年就没想过再出去找个事做。

他说爸,静怡厂里的事我能帮就帮一把,孩子放学也得有人接。

我没再往下问。

临走时去了趟他家书房,想找本旧书看看。

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打印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宏远集团的技术方案,右下角有明辉的签名,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我把纸塞回去,心里翻了个个儿。

他还在帮宏远做事?

还是帮别人做?

我没问。

当爹的有些事不能追太紧,追紧了孩子就不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我拐去超市买了两瓶五粮液。

魏玉婧说陈家那边爱喝这个牌子。

我拎着酒往家走,手机响了,是集团人事部发来的正式任命短信。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见路灯底下自己的影子,又矮又胖。

三十年了,头一回觉得自己还没老透。

饭局定在周日中午。

周六晚上,陈静怡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说爸,明天吃饭,我爸要是说什么不好听的,您别往心里去。

我说你爸能说什么。

她顿了一下,说也没什么,就是厂里最近事多,他脾气不太好。

我问她厂里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一批货要得急,工人加班加得怨声载道。我说那你要注意身体。她嗯了一声,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魏玉婧从厨房探出头问我谁打的,我说静怡。

她擦着手出来,问是不是明天吃饭的事。

我说是,顺便提了句厂里忙。

魏玉婧叹了口气,说静怡那孩子也不容易,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我坐到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上。

脑子里全是明辉书房里那张技术方案纸。

去年十一月,那时候宏远正在跟陈家建材谈供应商准入的事。

我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干脆不想了,明天饭桌上见真章。

02

陈静怡回娘家送请柬是周六下午的事。

她进门的时候,陈建强正坐在客厅里泡茶。

紫砂壶嘴冒着白气,电视开着,放的本地新闻。

丁玉珺在厨房剁肉馅,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响。

陈静怡把请柬放在茶几上,说爸,明天中午城南老菜馆,赵家请客。

陈建强没看请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赵永寿那个副总,分管什么?他问。

陈静怡说,刚公示完,具体分工还没公布。

陈建强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脆响。

没公布?

他哼了一声,说你这个公公,在国企熬了三十年,临退休升个副总,怕是面子工程。

我听说宏远现在到处找供应商,他管审核这一块,手上权不小。

陈静怡说爸,您别瞎猜。

我瞎猜?

陈建强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

厂里那批货下个月要交,宏远的单子还没签下来。

你公公要是真管供应商审核,这顿饭就是机会。

你得让他帮咱们说句话。

陈静怡低头看着地板。爸,赵明辉他爸那个人,认死理。您要是在饭桌上提这个,他肯定不答应。

陈建强摆摆手。我不提。我就是探探他的口风,看他分管哪一块。你回去跟明辉说,让他爸帮个忙,又不是外人。

陈静怡没接话。

她手机响了,走到阳台上接。

是厂里车间主任打来的,声音急。

陈总,那批货的检测报告出来了,有两项指标没过。

陈静怡背对着客厅,声音压得很低。

那批货先别发,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初冬的风刮过来,阳台栏杆上晾着的腊肉晃了晃,油滴在瓷砖上。

她转身回客厅,陈建强已经在翻请柬了。

老菜馆,二楼包间。

他念了一遍,又抬头看女儿。

你公公那个人,架子大不大?

陈静怡说,不大。就是不爱说话。

陈建强冷笑。不爱说话的人,心里都有数。明天我跟他喝两杯,探探底。

丁玉珺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明天穿什么?她问陈静怡。你爸那条红围巾找出来,显精神。

陈静怡说随便。

她坐回沙发上,拿起一个橘子剥,指甲掐进橘皮里,汁水溅到手指上。

她想起赵明辉昨晚跟她说的话。

他说爸请这顿饭,怕是不光为了庆祝。

陈静怡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爸那个人,有事憋不住。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赵明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盯着电视里的球赛,手里的遥控器翻来覆去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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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日中午,老菜馆二楼包间。

我到的早,魏玉婧跟着我一块儿。

她穿了一件暗红羊毛衫,头发梳得齐整,站在包间门口迎人。

陈建强和丁玉珺先到的,后面跟着陈静怡和赵明辉。

明辉手里抱着小孙女,孩子裹着粉色羽绒服,露出一双眼睛。

赵星睿最后一个到,进门就喊冷,搓着手坐到暖气片旁边。

包间不算大,圆桌上铺了白色桌布,转盘中间摆着一盘凉拌木耳。

陈建强进门就扫了一眼桌面,目光在那两瓶五粮液上停了一下。

他笑着说,赵哥破费了。

我说应该的,坐吧。

落座的时候,魏玉婧招呼亲家母坐上位。

丁玉珺推让了一下,挨着陈建强坐下。

陈静怡抱着孩子坐在明辉旁边。

赵星睿在桌子对面,低头玩手机。

我坐在主位,魏玉婧在侧边。

菜上得很快。

第一道是清蒸鲈鱼,陈建强拿起筷子,点了点鱼眼,说这家店还行,鱼新鲜。

我给赵星睿使了个眼色,他站起来给陈建强倒酒。

陈建强没推,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三杯酒下肚,陈建强脸就红了。他放下酒杯,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忽然问,赵哥,宏远那边,你分管哪一块?

我说供应商准入和质量审核。

陈建强眼睛亮了一下。那正好,他说,我们建材厂的产品质量一直过硬,回头我让静怡把资料送过去,你给把把关。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这个有流程,先报供应商管理部,审核通过了我这边才能看。

陈建强的筷子停在半空。流程是流程,他说,咱们是亲家,你给说句话的事。

我放下茶杯,说建强,这事我不能插手。集团有回避规定。

陈建强的脸更红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大了半度。

赵哥,你这话就外道了。

静怡嫁到你们赵家五年,我们陈家没亏待过明辉吧?

现在厂里有个机会,你帮衬一把,不应当?

魏玉婧赶紧打圆场。

亲家公,今天是庆祝老赵升职,咱们不说工作的事。

她给丁玉珺夹了一筷子青菜。

丁玉珺接过来,嘴里说就是就是,转头又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明辉这几年在家带孩子,静怡一个人撑厂子,确实辛苦。

这话落在桌上,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没人接。

赵明辉在给孩子喂饭。小丫头张嘴接住一勺蛋羹,嘴角糊了一圈。他拿纸巾去擦,动作很轻。陈静怡坐在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指头蜷着。

我看了一眼赵星睿。他还在玩手机,手指划得飞快。这个家,一个闷葫芦,一个装糊涂,一个不敢说话。

陈建强又端起酒杯,这次没敬我,自己灌了一大口。

酒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拿手背一抹,说赵哥,我陈建强做人直,有什么说什么。

你儿子这五年,吃我女儿的,喝我女儿的,我没跟他计较过。

现在你升了官,给陈家帮个小忙,不过分吧?

包间里安静了。

清蒸鲈鱼还在转盘上,鱼眼白蒙蒙地瞪着天花板。

魏玉婧的手停在桌布上。

赵星睿抬起头。

赵明辉还在给孩子擦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04

我看向赵明辉。

他低着头,拿湿巾擦孩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擦。

小孙女仰着脸看他,叫爸爸。

他嗯了一声。

他手很稳,但我看得出来,他后槽牙咬得紧,腮帮子鼓了一道棱。

陈建强又灌了一口酒。

我女儿当年嫁给你,图你什么?

图你长得好看?

图你会修风扇?

他打了个嗝,手一挥。

五年了,一个大男人,窝在家里,靠老婆养,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魏玉婧站起来。亲家公,你喝多了。她说,声音不高,但手在发抖。

丁玉珺伸手拦住她。姐,让她爸说。这些年静怡受了多少委屈,你们当公婆的心里没数?

赵星睿把手机往桌上一拍。陈叔,您这话过分了。他脸涨得通红,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

陈建强转过头看他。小崽子,这有你说话的份?

我伸手按住赵星睿的胳膊。

他看了我一眼,喘着粗气坐下了。

我转头看陈静怡。

她脸色白得跟桌布一个色,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应该开口。

她男人被人当众骂吃软饭,她应该站起来说句话。

哪怕一句。

可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儿,手指攥着桌布,指节发白。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她没抬头。

赵明辉放下湿巾,把小孙女往陈静怡那边推了推。

孩子叫了声妈妈,她伸手接过去,动作有点僵。

赵明辉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陈建强续了半杯水。

动作很慢,很稳。

陈建强看他倒水,冷笑一声。

看看,多会伺候人。

他端起杯子,没喝,又墩回桌上。

赵哥,你儿子这身本事,搁家里伺候老婆孩子,浪费了。

要不来我厂里看大门?

一个月两千,够他买烟抽。

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三十年国企养成的脾气,硬是没让我当场拍桌子。

我把筷子轻轻搁下,筷头对齐,放在碗沿上。

魏玉婧在桌下捏我的手,捏得很紧。

我拍拍她手背,站起来。

去哪儿?她问。

我拉开包间门,走廊尽头,傅越泽站在窗边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夹克,手里夹着牛皮纸袋。我喊了一声,小傅。

他抬头,快步走过来。赵总。

我把门推开些,让他进来。

陈建强歪着头看,眼神迷糊。

叫助理?

他嗤笑一声,把酒杯端起来晃了晃。

叫谁来也不好使。

赵哥,今天这顿饭,你得给我个说法。

傅越泽走到我身边,把牛皮纸袋放在转盘上。

纸袋不大,A4大小,封口处缠着白色棉线。

转盘晃了一下,停在陈静怡面前。

她盯着纸袋,手猛地按上去,声音发颤。

爸,这个不能开。

赵明辉抬头看我。他眼里有东西在翻,像是很久没打开的一扇门忽然被风吹开。他嘴唇动了动,叫了声爸。那声音里有央求。央求我别打开。

陈建强愣住了。他看看陈静怡,又看看赵明辉,最后看我。什么意思?他问。

我没回答。

我的手放在纸袋上,陈静怡的手按在另一边。

隔着牛皮纸,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小孙女被吓到了,哇一声哭出来。

丁玉珺赶紧去抱孩子,陈静怡没松手。

她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水光。

我慢慢把纸袋从她手底下抽出来。

她指尖在纸面上划出三道印。

我说小傅,把灯开亮些。

傅越泽走到墙边,把包间大灯全部打开。

白炽灯照在桌布上,照在每个人脸上。

陈建强的红脸,丁玉珺的慌,赵星睿的怒,魏玉婧的忧,赵明辉的怕,陈静怡的绝望。

我解开棉线,纸袋打开,里面还有一层。

我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转盘上,转到陈建强面前。

他低头看,酒醒了一半。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字扫过去。

然后——

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翻到第二页。

手指开始发抖。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呼吸几乎停住了。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串内容——那些东西,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我。

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