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一大早,我便往惠山去。连日琐事缠身,很是劳累。难得一日空闲,便找个有饭有茶有花的地方歇歇。
隔夜里落了些小雨,惠山古镇的石板路上还有些湿漉漉的,难得的是空气清新,惠山如黛。
新万鑫7点半开门,二泉园的奥灶面8点营业。这有点奇怪,别的城市早茶早面,无锡却要七八点才供应?乡镇的面店五六点钟就有吃客了!
我点了二虾面,想起今年中秋还没有烧过芋头,于是又点了桂花糖芋头,如今胃口越来越小,只略尝尝。
吃过早饭往寄园去,古华山门口已经姹紫嫣红,今秋菊展开始了。绕过惠山寺的黄墙,经过寄畅园的月洞门,再往南走几步,天下第二泉便到了。二泉的左边,有一幢两层的小楼,依山势而建,绿萝从墙头垂挂下来,几乎掩住了半面白墙。
那便是万卷楼了。
万卷楼原是南宋尤袤的藏书处。
尤袤这个名字,如今知道的人怕是不多了,但在南宋,他与杨万里、范成大、陆游并称四大家。他辞官归里之后,在梁溪河畔筑了乐溪居,倾尽心血造了这座万卷楼,聚书三万卷,所藏北宋国史、九朝实录,俱是珍本,大多是亲手抄录的。
他说过一句极好的话:“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读之以当友朋,幽忧读之以当金石琴瑟也。”书读到了这个份上,大约已经不是在读书了,而是在书里安身立命。可惜他身后一场大火,三万卷藏书连同诗文稿件,尽化灰烬。
如今二泉旁这座小楼,是后人为纪念他而移用旧名所建,早已不是当年的藏书处了。
拾级而上,推开半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像是推开了一扇通往旧时光的窗。一楼放着茶桌茶具,布置得甚是雅致,沿着窄窄的楼梯上到二楼,方是茶座。
窗子都是老式的木格窗,一扇一扇全部打开,风从天井灌进来,南北通透,让人觉得舒适透气。
从前门可以看见天下第二泉的石栏与方池,泉水从龙首吐出,玉涎不息;从后窗望出去,楼下有人在廊道吃茶,有几棵枫树。深秋时我曾经来这儿拍过照片,红枫开在粉墙黛瓦间,随手一拍就很美。
临窗坐下,椅垫和靠枕都是雅致刺绣的,软且舒舒服。点了一杯太湖翠竹,35元。一会儿老板娘拎着热水瓶过来泡茶,看着茶叶在璃杯中缓缓舒展开来,像一根根的竹叶在跳舞,甚是漂亮。
茶汤清冽甘甜,入口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咽下去之后,舌尖上会泛起一丝隐约的回甘,像是一个迟来的秋天的回应。
苏轼当年携带御赐的小龙团茶来惠山试泉,写下了“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天上小团月,大约不是寻常的团茶;人间第二泉,却真真切切就在脚下。
我想起一位当年非常有名的女作家,早年靠一支笔实现财富自由。如今改了笔名开了茶坊在做茶叶生意,每天看她在花园别墅里喝茶,随意地卖茶,日子过得很是惬意。文章竟是一字不写了。她说,写文原来也是用来谋生的,并无什么宏大理想,文字卖得钱财便是最好的。想来会写锦绣文章的女子也会谙熟茶之奥妙。
人生的确需要变通。有机会的时候要努力,一个时代结束的时候也不要硬拚。对于女人来说,生命力远比才华美貌更重要。
《孙子兵法》 里有一句“先胜而后求战”,对女人来说,不败之地就是:身体不垮、精神不崩、心气不散。
坐在万卷楼的茶室里,时间仿佛是停滞的,又仿佛是飞速流转的。你喝一口茶,抬头看见窗外石阶上有人慢慢走上来,脚步不急不缓;你放下杯子,又看见远处龙光塔的尖顶在树梢间露了一角。楼里总是安静的,偶尔有茶客低声说话,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也许惊动的未必是人,而是这座楼里积了很多年的书香与茶香,虽然藏书早不在了,但那个念想还在。
据说尤袤当年抄书抄到手腕脱臼,接好了又继续抄,旁人问他何必如此,他说抄一遍胜过读多遍,记得牢。这种痴劲,放在今日,怕是很难想象了。但此刻坐在这里,茶烟袅袅地升起来,又袅袅地散去,仿佛那痴劲也并没有走远,只是换了一个方式,安安静静地藏在这杯茶里。
下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二泉池里数十尾锦鲤在水底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回头望一眼万卷楼,心里默默地写了一首诗:万卷楼中茶一盏,二泉声里坐千年;惠山风月无须买,且共茶烟半日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