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2月,胡适在《新月》杂志发表《我们走那条路》,提出了一个让当时学界炸锅的判断:危害中国的不是帝国主义,不是封建军阀,而是贫穷、疾病、愚昧、贪污、扰乱这“五鬼”。梁漱溟当场写信质问:“大家公认中国的第一大仇敌是国际资本帝国主义,您却认为不是,这有什么道理?”胡适的回答像一把刀:“什么都归结于帝国主义,张献忠洪秀全又归咎于谁?鸦片固由外国引进,为何世界上长进民族不蒙其害?今日满天满地的罂粟,难道都是帝国主义强迫我们种的?帝国主义扣关门,为何日本藉此一跃而起,成为世界强国?”
九十年过去了,这五鬼还在不在?贫穷,我们没有彻底消灭,只是换了一副面孔,从绝对贫困变成相对贫困,从农村转移到城市角落。疾病,一场大疫已经教会我们,公共卫生体系的薄弱从来不是靠口号能补上的。扰乱,不必细说。而贪污,胡适当年说了一句极其刺耳的话:“贪污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最大特色……这个恶习惯其实已成了各种社会的普遍习惯。”这句话放在今天,依然让人坐立不安。
但胡适真正放在心尖上的,是五鬼之中的第三鬼——愚昧。他在多处文字中反复强调,愚昧才是一切的根源。而愚昧的本质是什么?胡适的回答只有四个字:拒绝启蒙。不是没有机会被启蒙,是主动拒绝。帝国主义再凶,是一把匕首;愚昧是民族自身的毒药,是慢性中毒,是日复一日的自我麻痹。
为什么会滋生愚昧?胡适在文章中总结了四条病因,每一条都像是提前写好的诊断书。
第一,不讲规则却空谈道德。 胡适说得很直白:“一个肮脏的国家,如果人人讲规则而不是空谈道德,最终会变成一个有人味儿的正常国家,道德自然会逐渐回归;一个干净的国家,如果人人都不讲规则却大谈道德、谈高尚,天天没事儿就谈道德规范,人人大公无私,最终这个国家会堕落成为一个伪君子遍布的肮脏国家。”这话不是骂谁,是在讲一个基本的制度逻辑:规则是底线,道德是上限。一个社会如果连底线都不守,却天天在嘴上追求上限,结果只有一个——面子上全是仁义道德,骨子里全是男盗女娼。
第二,不敢直面事实。 胡适的原话堪称手术刀级别的解剖:“明明是男盗女娼的社会,我们偏说是圣贤礼义之邦;明明是赃官污吏的社会,我们偏要歌功颂德;明明是不可救药的大病,我们偏说一点病都没有!”然后他补了一刀:“若要病好,须先认有病。”一个不敢承认自己有病的人,任何药方都是多余的。
第三,野蛮与浅薄。 胡适给出了一个极简的文明检测法:“你要看一个国家的文明,只需考察三件事:第一看他们怎样待小孩子;第二看他们怎样待女人;第三看他们怎样利用闲暇的时间。”这三条之所以锋利,是因为它们绕过了所有宏大叙事。一个社会怎么对待最弱势的人,怎么对待占人口一半的群体,怎么对待工作之外的时间,这三件事装不出来,也骗不了人。
第四,假大空盛行。 1919年,胡适在《每周评论》上发表《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直言“空谈好听的‘主义’,是极容易的事,是阿猫阿狗都能做的事,是鹦鹉和留声机器都能做的事”。他警告说,偏向纸上的“主义”极其危险,“这种口头禅很容易被无耻政客利用来做种种害人的事”。问题需要一个个解决,口号替代不了方案,激情替代不了能力。
这四条病因,今天读来没有一条过时。不讲规则的社会依然在空谈道德,不敢直面事实的风气依然在蔓延,对待孩子、女人和闲暇时间的方式依然在暴露一个社会的底色,假大空依然比真问题更有市场。
胡适提出“五鬼闹华”的时候,同时代的人几乎都在强调“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不是说外部压力不存在,而是当所有问题都被归咎于外部时,自身的愚昧、落后和制度缺陷就被巧妙地豁免了。胡适看到的是一层更深的东西:阻碍一个民族强大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拒绝看清自己。
他曾对青年学生说过一句话,放到今天依然成立:把自己铸造成器,方才可以希望有益于社会。真实的为我,便是最有益的为人。把自己铸造成了自由独立的人格,你自然会不知足,不满意现状,敢说老实话。
自由独立的人格,才是一个社会对抗愚昧的终极防线。五鬼之中,其余四鬼都有药可医,唯独愚昧——如果一个人拒绝醒来,没有任何人能替他睁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