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全世界最高的荣誉,换你一辈子被这个头衔绑架,你换吗?
成为机构,还是成为盾牌?
1964年,萨特给出的答案是:不。他公开拒领诺贝尔文学奖,并在声明里说:“作家应该拒绝让自己转变成一个机构。”(L'écrivain doit donc refuser de se laisser transformer en institution)
在他看来,一旦接受这种官方荣誉,“萨特”这个名字就会被固定成一个公共标签,任由大众打量和评判。他就不再是一个自由的人了。
但仅仅六年过去,他却亲手利用了这件事。1970年,一份激进报纸遭到查禁,两任主编先后被捕。65岁的萨特主动把自己的名字印在报纸上,亲自走上街头散发,明摆着等着被捕。
警察确实把他带走了。但一个多小时后,警方就乖乖放了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无名小卒可以随便关押,但大名鼎鼎的“萨特”不行。
六年前那个拼命拒绝诺奖标签的人,现在却主动把“萨特”这个名字举过头顶,当成免死金牌。这种矛盾逼出了一个现实的困境:不管你多想做纯粹的自己,那个被社会盖章的身份,早就成了你无法单方面取消的实体。
别人眼里的你,也是你
萨特对此早有体会。
七岁那年,他原本有一头漂亮的金色卷发。外祖父未经同意带他去理发。等金发落地,一个右眼斜视的丑孩子彻底暴露在镜子前,母亲看见他的新模样,躲进房间大哭[1]。
多年后他在小说里让主人公对着镜子说:“我甚至无法判断这张脸是美是丑。我想它丑,因为别人这么对我说。”(Je ne peux même pas décider s'il est beau ou laid. Je pense qu'il est laid, parce qu'on me l'a dit)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本来就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漂亮,难看。聪明,迟钝。有前途,没出息。我们喜欢安慰自己: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可萨特偏偏发现,别人眼里的那个你,并不是一句“不在乎” 就能抹掉的。
他在《存在与虚无》里设计过一个场景。你正趴在门上,全神贯注地从钥匙孔往里偷看。这时候,你根本没想自己是谁。忽然,走廊传来脚步声,你猛地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世界变了。你突然在别人的目光里,看见了一个自己——那个正趴在门上偷窥的、可耻的你。这个身份没有冤枉你,你确实在偷看;可它显然也不是你的全部。麻烦就在这儿:别人眼里的那个你一旦出现,便由不得你。
就像你无意中点开朋友发的一张聚会合照,里面的你张着嘴、闭着眼,姿势极其尴尬。那一刻,你在别人的社交网络里被定格成了那个滑稽的陪衬。你无法辩解。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害怕别人的目光。因为目光有一种剥夺人自由的魔力,它把你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定义、被评价的“物体”。 我们从来不是只活在自己的眼睛里。
既然别人的目光如此让人窒息,那我们是不是都在拼命逃离这种定义?
我们为何渴望被“冻结”?
事实恰恰相反。很多时候,是我们自己主动排队去认领他人眼中的定义。
1940年代的巴黎,萨特在咖啡馆里观察一个服务员。他的动作太准确,脚步太轻快,语气太殷勤,端盘子、转身、弯腰,每一下都像在努力成为一个标准的服务员。就像一个小孩在努力装成大人的样子。
萨特看着那滑稽的样子,很是好奇:为什么我们会如此渴望扮演好一个既定的角色?
这个问题今天很好回答。看看今天,一个人做完性格测试,屏幕跳出四个字母,他如释重负地截图发给朋友,甚至写进签名档,原来我是I人,原来我是回避型,难怪我以前会那样。像终于领到了自己的编号。萨特把这种状态叫作“自欺”。
我们之所以这样做,恰恰是因为做人太累了。做人意味着你要面对无限的选择,要为每一个决定负责。而标签,不只解释了你的过去,还能替你的未来免责。“我就是内向,所以这种机会不适合我”;“我性格就这样,改不了”;“我只是个打工人,想那么多干什么”。慢慢地,我们主动把自己冻结成一个“物体”,由此便能逃避自由的重担。
但标签全是牢笼吗?也不一定。有时候,一个标签甚至能成为保护伞。
日本作家村田沙耶香在便利店工作了大约十八年。她自述,穿上制服、按照手册微笑收银,反而让她暂时摆脱另一套更模糊、更沉重的要求:作为一个女人,你应该是什么样。一个明确的角色,成了她躲避更强压迫的庇护所。
这个问题放到外卖诗人王计兵身上会变得更具体。王计兵写了几十年诗,后来因为送外卖,被媒体称作外卖诗人。这个标签当然会缩窄他。很多人认识他,是从“一个外卖员居然会写诗”开始的。可他的写作远远早于送外卖。一个职业词根本装不下他的人生。可他也明确承认,正是这个标签让他在无数写作者中被看见,他甚至说它对自己恩重如山。
所以,真正的敌人不是标签。有些身份给人机会,有些诊断让人得到救赎。我们需要身份,却又不可能只等于身份。
当描述获得了权力的武装
当标签只停留在人与人的打量时,你还能反驳。可一旦某种描述被写进系统,获得了制度性的权力,真正的危险就降临了。
在文学里,外卖员是王计兵的勋章;可一旦进入平台,这三个字就成了由单量和好评拼凑的数据。
系统不关心他写不写诗,只关心这个位置上有没有人能送单。一个骑手下线,另一个瞬间补上。系统为了高效运转,必须把极其复杂的人,降维成可替换的编号。
萨特晚年越来越关注的,恰恰就是这种东西。他后来描述过一群等公交车的人。他们站在一起,互不相识,也不想相识,甚至因为座位有限互为竞争者。但他们看起来就是一个群体。
真正把他们统一起来的,是线路、时刻表和座位数。人明明聚在一起,却仍然是一群彼此分开的个体。他把这叫作“一群孤独”。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被后面那个人替换掉,队伍照常运转。
于是,萨特开始追问: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制度、规则和工具,为什么后来会反过来规定我们的行动?人制定路线。人设计表格。人建立组织和程序。可等下一批人进入这些系统时,一切已经摆在那里。你只能穿过它们继续生活。
就像今天员工互不相识,却在同一套绩效里厮杀;几十万考生从未谋面,却被同一条分数线死死绑定。没有谁在刻意把你变成编号,系统为了运行,本来就只认编号。
萨特给这种现象起了一个很拗口的名字:“实践—惰性”。意思其实并不复杂:人创造规则,规则又开始塑造后来的人。但可怕的是,最初,人发明指标衡量工作,后来却为了指标“表演”工作。昨天的人造出了规则,今天的人沦为规则的囚徒[6]。
这时,现代人的困境就不再只是“我是不是太在意别人的目光”。因为真正的限制,已经变成了制度、指标和算法。你再怎么默念“我不等于这个标签”“我拥有丰富的灵魂”,也无法让既定的规则为你让路,更无法让轰鸣的系统为你停留片刻[7]。
所以真正困难的问题终于出现:如果这些限制都是真的,自由到底还有什么用?
在结局写好之后,继续行动
1970年的萨特,给出了一种回答。他明白“萨特” 这个名字已经不完全属于他了。于是他不再假装自己是个没有身份的人,而是拿起这个既成事实,用自己不平等的名望,去保护普通人。
所以,自由如果还有意义,它绝不是“只要我内心不认同,现实就奈何不了我”。出身、过去、制度,这些冰冷的条件不会凭空消失。自由只能发生在限制之中,看你还能拿它们做点什么[8]。
但这其中,有一道必须守住的边界:我有权重新使用自己的身份,却无权替别人决定他是谁。因为一个公共身份越有力量,它能够保护别人,也意味着它拥有更大的另一种能力:解释别人。
1948年,萨特满怀善意地为黑人诗歌作序,试图为“黑人性”安放一个历史位置,宣布它是通向更普遍解放的一个阶段。可深受他影响的学者法农,后来却反过来批评他。当萨特替黑人经验规定好了:它意味着什么;它处在历史的哪个阶段;它最终应该走向哪里——一个原本想帮助别人挣脱定义的人,也可能已经替别人写好了定义。
这把刀口,最终对准了所有替别人下定义的人。专家解释病人,媒体解释劳动者,算法解释用户,也包括做这期视频、正在解释萨特的我们。
所以,危险从来不是世界上出现了关于你的描述。你可能确实内向,确实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确实在这个系统里只是一个编号。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什么时候,其中某一种描述在某个时刻,取得了宣布“你以后只能这样”的权力。
所有的标签与打量,充其量只能总结你的过去。但没有任何一种定义,能为你提前写好结局。同样,人不是没有过去才自由;人是在过去已经发生、标签已经贴满之后,继续行动。
[1] 让-保尔·萨特. 萨特自述[M/OL].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08
[2] 让-保尔·萨特. 恶心[M/OL].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3
[3] 让·保罗·萨特. 存在与虚无[M/OL].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4
[4] SALADIN R. Androids for the Stone Age?[J]. US-Japan Women’s Journal, 2022(61): 98-119.
[5] 让-保罗·萨特. 辩证理性批判(上下)[M/OL]. 安徽文艺出版社, [1998]
[6] FLEMING P. Sartre’s Lost Organization Theory: Reading the Critique of Dialectical Reason Today[J]. Organization Theory, 2022, 3(3): 26317877221109282.
[7] ENGELS K S. From In-Itself to Practico-Inert: Freedom, Subjectivity and Progress[J]. Sartre Studies International, 2018, 24(1): 48-69.
[8] 让-保罗·萨特. 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M/OL].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2
[9] SENGHOR L S, SARTRE J P. Anthologie de la nouvelle poésie nègre et malgache de langue française[J/OL]. (No Title), 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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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导演:郑明键 | 分集编导:马悦涵
文案:范存源 | 剪辑制作:马悦涵 郑椿
声音制作:王鹰
出品: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大圆镜工作室
本文摘录自“大圆镜科普”现代哲学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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