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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作频率从每年一两次变成每天一两次,这个病例一定要看

撰文 | 医学界报道组

一位68岁的女性,在接受二尖瓣修复术后1~2天,开始每天发作视觉先兆——眼前出现锯齿状闪烁的光斑,从视野周边向中央缓慢爬行,持续数分钟。她以为只是老毛病又犯了,但这一次,发作频率从每年一两次变成每天一两次,而且随后还出现了面部麻木、复视、眩晕,甚至左手感觉丧失。

更蹊跷的是,医生先后给她用了三种偏头痛预防性药物,又试了拉莫三嗪,全部无效。直到医生用经颅多普勒超声在她症状发作时进行监测,才发现了关键线索:她的脑血流中正飘过一个个微栓子。而在加用抗血小板药物后,这些症状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这个病例发表在2026年Neurology杂志上[1],作者提出一个重要的临床思路:某些看似“偏头痛先兆”的发作,背后可能隐藏着微栓塞触发的皮质扩散性去极化(Spreading Depolarization, SD)。理解这一机制,可能改变我们对术后短暂神经症状的诊断和管理。

什么是皮质扩散性去极化?

要理解这个病例,先要认识SD。

SD是一种在中枢神经系统中广泛存在的电生理现象,从昆虫到人类都有。它的本质是大脑灰质中一群神经元和胶质细胞突然集体去极化,随后这波“去极化浪潮”以每分钟数毫米的速度向邻近区域推进。去极化过程中,细胞外钾离子和谷氨酸大量堆积,神经元在经历短暂兴奋后进入电静息状态,无法产生动作电位——这就是“扩散性抑制”名称的由来。

临床上,SD最常见的表现就是偏头痛先兆。当SD发生在视觉皮层,患者会看到逐渐扩散的闪烁暗点;发生在躯体感觉皮层,则出现逐渐蔓延的麻木感。这种症状的典型特征是循序渐进的扩散性——无论是视网膜拓扑式(视野中从周边到中央)还是躯体拓扑式(从手指到前臂),都符合SD的波状传播规律。

但SD并不只属于偏头痛。脑缺血、脑外伤、癫痫发作、脑肿瘤、血管畸形等病理状态同样可以触发SD。因此,近年来有学者提出“继发性SD”的概念,用以描述那些由明确病因触发、但临床表现与偏头痛先兆高度相似的发作。

微栓子如何触发SD?

动物实验早已证实,进入脑循环的空气栓子、胆固醇结晶或微球,可以在不造成明显组织损伤的情况下触发SD。其机制是:微栓子造成局部脑组织短暂低灌注,能量代谢障碍,细胞外钾离子浓度升高,进而启动SD。

在人类中,也有临床报告发现,在经颅多普勒超声造影检查中,人工微气泡可诱发偏头痛先兆。这提示微栓子触发SD的通路在人类中同样存在。

回到这位患者。她既往有偏头痛先兆史,但术前发作极少(每年1~2次)。二尖瓣修复术后,发作频率急剧升高至每天1~2次,且症状始终符合SD的扩散性特征。更关键的是,经颅多普勒超声在患者发作视觉先兆时,于基底动脉实时捕捉到5个高信号瞬变(HITS),即微栓子信号。加用氯吡格雷和阿司匹林双联抗血小板治疗后,次日先兆发作停止,复查经颅多普勒超声未再检出微栓子。

这一时间上的高度吻合,强烈提示微栓子触发了SD,进而产生了类似偏头痛先兆的临床表现。

为什么以视觉症状为主?

患者每天暴露于微栓子数月,却主要表现为视觉先兆,MRI上也未出现大面积梗死,这看似矛盾。作者给出了几点解释:

第一,微栓子随机分布,但只有到达SD触发阈值较低的区域才会引起症状。人类视觉皮层可能对SD特别敏感,这可能与该区域神经元/星形胶质细胞比例较高有关。

第二,人工心脏瓣膜患者中,经颅多普勒超声检出微栓子信号很常见,即使抗凝达标也往往临床沉默。

第三,SD可以在不造成可检测组织损伤的情况下被微栓子触发。

第四,个体易感性不同。有偏头痛先兆的患者,SD触发阈值可能本身较低,这解释了为什么该患者频繁出现先兆样发作。

抗血小板治疗为何有效?

该患者在术后前3个月接受华法林抗凝,国际标准化比值(INR)始终在治疗范围内,但先兆发作并未停止。改用抗血小板治疗后,症状迅速缓解。

这并非偶然。随机试验显示,在颈动脉狭窄患者中,双联抗血小板治疗比单用阿司匹林更能减少微栓子信号。在心脏来源的微栓塞中,微栓子信号对血小板抑制的响应可能优于抗凝。生物瓣置换术后,华法林联合阿司匹林并未比单用阿司匹林更有效地减少微栓子信号;而在左心室辅助装置患者中,在抗凝基础上加用抗血小板药物,可减少微栓子和血栓栓塞并发症。

因此,对于怀疑微栓塞触发SD的患者,抗血小板治疗可能是更精准的选择。

临床启示:别把所有“先兆”都当成偏头痛

这个病例的核心价值在于提醒临床医生:具有扩散性特征的短暂神经症状,不一定都是原发性偏头痛先兆。

当患者出现以下特征时,应警惕继发性SD的可能:

  • 症状符合视网膜拓扑或躯体拓扑式扩散;

  • 发作频率突然改变,尤其是术后新发或加重;

  • 伴随其他短暂神经症状,如非扩散性感觉丧失、复视、眩晕;

  • 有明确的心脏或血管栓子来源;

  • 常规偏头痛预防治疗无效。

此时,经颅多普勒超声监测微栓子信号、评估心脏结构(如卵圆孔未闭、瓣膜情况)和调整抗栓策略,可能比单纯加用偏头痛预防药物更为关键。

当然,该病例也有局限性。确诊SD需要颅内电生理记录,临床上难以常规开展。但患者症状的高度特征性、微栓子的实时检出以及抗血小板治疗后的迅速缓解,构成了强有力的间接证据。

从细胞水平的去极化浪潮,到临床上的闪烁暗点、蔓延麻木,再到心脏里逃逸的微栓子——这个病例把几个看似遥远的概念串联在一起。它告诉我们,偏头痛先兆的“模板”可以被多种病理过程复制,而识别这些“模仿者”,需要我们对SD的临床特征保持敏感,也需要在遇到不典型发作时,多想一想背后的血管和心脏。

对于二尖瓣术后出现频繁先兆样发作的患者,除了考虑偏头痛加重,还应想到微栓塞触发SD的可能。及时行经颅多普勒超声监测并调整抗栓方案,或许能让患者免受长期神经症状的困扰。

参考文献:

[1] Magnus Peter Brammer Kreiberg,Steffen Hamann,et al.Bridging the Gap: Translating Microemboli-Induced Spreading Depolarization Into Clinical Practice.Neurology 2026;107:e218484.

责任编辑:老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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