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街舞少年舞动到电影剪辑的塔尖,这其中共通的奇妙之处都是对节奏的本能敏感,让他在时间轴上的故事中闪转腾挪。《少年的你》《夺冠》《热烈》《年会不能停》《只此青绿》《捕风追影》……这些观众耳熟能详的院线佳片背后,都有张一博的身影。他曾凭借《少年的你》斩获金鸡奖最佳剪辑;今年二月,又凭《捕风追影》提名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剪辑;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他作为创投训练营导师,为青年影人奉上了极具价值的创作指南。
剪辑是电影诞生前至关重要的一关。剪辑师在时间轴上重新排列镜头,像舞者在节拍上组合动作,他们把自己藏在作品背后,让观众忘记剪辑的存在。一个庞大的叙事体系如何建立?素材蒸馏与直觉重塑之间如何平衡?节奏感怎样融进一帧一画的取舍里?
以下是张一博的讲述。
Q:剪辑师、剪辑指导在影视作品中承担哪些工作?一个剪辑团队的构成是什么样的?
A:剪辑工作其实从开拍时就开始了,是后期的第一关。现场有现场剪辑师,负责简单搭建每场戏架构,看看有没有缺镜头。回到酒店还有驻组剪辑做更细致的整理。拍摄全部完成后,剪辑师在后期机房跟导演一起进行正式剪辑,定剪之后再进入声音、视效制作等环节。剪辑助理负责合板、对声音、整理素材文件,一些后期公司还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校对字幕、输出成片等工作。
不过也分情况,像《奥本海默》的剪辑组就有十八个人,因为是IMAX胶片拍摄,涉及到胶片处理流程的特殊工艺。
Q:您是中文系出身,后来怎么走上剪辑这条路的?
A:我本科专业是对外汉语,就是教外国人中文。高中时其实古文特别差,大学只得硬着头皮学,专业成绩不算太好。但现在回头看,那段经历会让我想问题、看东西的角度变得不一样。文学是一切的基底,电影也是把剧本放在第一位的。
当时我会用一点Premiere,一个新闻系的朋友找我帮忙剪了支 MV,剪的过程特别开心,很有成就感,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对这件事兴趣更大。后来帮班上同学拍摄、剪辑班级留念,大家看完都挺鼓励我,说我可能有点天分。于是就去考了北电摄影系的进修班,认识了我的导师,后来在他门下继续读研究生,逐渐入了行。
Q:芭莎男士曾经与综艺《这!就是街舞》的参赛选手有过拍摄合作,您也是一位十五岁就开始跳街舞的舞者,这段经历您有怎样的影响?
A:影响太大了。我从初三开始在昆明跳舞,跟大家一起玩了很多年,大婷、李琰、雷晓阳(《这!就是街舞》选手)和我从那时起就是很好的朋友。那时候整天就是跳舞,比赛也参加,cypher也参加。
大鹏导演找我剪《热烈》,可能也是知道我以前跳过街舞。最早开会的时候我提出希望镜头尽量贴近舞者,多用广角低机位。因为看 battle最嗨的时候,就是坐在台边上,从低角度看人在你面前飞来飞去的那种感觉。我们特别想让观众感受到那种现场感。《热烈》传递出的热情和能量,很大程度来源于这种角度设置。
跳舞的人对节奏天生敏感。剪一场戏就像编一段舞,哪里该停、哪里该放、哪里要给观众一个呼吸、哪里要一口气冲上去,这些判断很多时候是身体先知道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剪下去了。
Q:您和《少年的你》是怎么结缘的?拿金鸡奖那一刻是什么感受?
A:最早是在朋友引荐下剪了曾国祥导演的广告《霹雳爸妈》,也是和舞蹈有关的,他们看完以后很认可,又把我推荐给陈可辛导演,剪了iPhone贺岁短片《三分钟》,之后就参与了《少年的你》。
从广告转电影的过程中得到了很多前辈的宝贵帮助。朋友周肖林(代表作《热辣滚烫》《孤注一掷》)一直在做电影剪辑,向她请教了很多问题。还有剪《智取威虎山》的于柏杨老师,我直接在微博上问他能不能帮忙介绍几个助理,他当天就回复了,直到今年我们才第一次线下见面。剪辑师真的是特别朴实单纯的一类人,对于知识经验总是知无不言,令人很受触动。
初生牛犊不怕虎,拿金鸡奖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当时完全不紧张,现在回头看挺吓人的。获奖后再接新项目的时候开始有点恐慌,因为一部好片是大家集体工作的结晶,当身边那些伙伴不在的时候,你会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独当一面。后来慢慢静下心来,潜心学习,努力让自己的能力配得上奖项带来的一切。
Q:您说过剪辑工作中“直觉”很重要,这是一种天赋还是后天训练出来的?
A: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有时候会担心直觉是不是在慢慢流失,想把它抓回来。随着年纪增长,看东西的速率、关注的点都不一样了。就像声音一样,到了一定年龄有些频率就听不到了。画面也是,一些颜色、细节可能就看不见了。剪辑也是,你长大了,懂了很多道理,好像明白了生活的意义,但年轻时那种最直观的提取能力反而没了。
有时我也说不清到底是天赋还是经验在起作用。直觉和经验是此消彼长的关系,经验越来越多,直觉就越来越少。找到平衡点,是我一直在学习的事。
Q:您接片的标准是什么?怎么和不同的导演展开合作?
A:剧本当然是一方面,但说实话,我更多是看人。我特别在乎跟大家是不是同频,同频的话工作起来就很舒服。比如《捕风追影》的杨子导演,我们本来不认识,吃了一顿饭聊完我就决定接了,就是因为感受到了同频。后来工作中他对我的包容和关心,都让我特别感动。
我以前情商特别低,合作中有些话会说得很直,不利于对方接受。现在会有一些技巧,有时候先试试导演的方案,不行再试我的。如果是很熟的导演,也会直说,对方也会听。还是要根据合作对象灵活调整沟通方式。
Q:不同题材的剪辑思路差别大吗?有什么想尝试的题材?
A:很多方法本质上是共通的。动作片以《捕风追影》为例,时间线上剪了五千多刀,因为剧本全是平行蒙太奇,每一场戏起码在三四个时空不停跳跃,警察局、绑匪、行动的警察、暗中观察的人,四个场景来回穿插,剪到后来手都痛。
我特别想剪恐怖片。我是恐怖片爱好者,恐怖片最吓人的时候往往不是吓你的时候,是死寂的时候,是未知。还想尝试动画剪辑,身边做动画的同事都是特别单纯、心无杂念的人,他们的作品都很有趣味。
Q:您说剪辑师要尽量保持客观、尽量不去片场,为什么?
A:参与太深入就会失去理性判断。你去了片场,看到大家拍了两天,淋着雨在泥坑里滚,就会觉得这场戏太重要了一定要留下,但可能它真的不重要。你不去,才能冷酷地把它剪掉。当时的心情不代表素材呈现出来的东西,场域不一样,人的心理状态完全不一样,对节奏的把控也不一样。不过我现在好像又觉得去现场也还好,去也有去的好处,人是一直在变化的。
Q:自媒体、AI 的流行对剪辑行业影响大吗?
A:短视频、自媒体的普及拓宽了影像创作的边界。很多创作者没有专业学习经历,技术略显粗糙,但抓取注意力、把控画面节奏、搭配配乐的能力十分出众,叙事感染力不输从业者。各行各业藏着很多有影像天赋的人才。
AI 的使用是一个关于“性价比”的问题。剪辑很多时候看重的是细节,AI完成基础的标准化工作可以达到一个中等的性价比,但兼顾不了细节,很难产出顶尖成片。我们现在用得最多的是AI配音改词、调整叙事脉络、补充转场钩子,还有就是缺镜头的时候生成一些作为参考。
Q:您有什么给青年影人的建议?
A:我在北影节创投训练营的时候说,最重要的是跳出去。站在更高远的位置看整部片子,放下你在头脑中琢磨了一万遍的那些想法、寓意,跳出来,你就会知道问题在哪。但后来我又想,我们只能给年轻人建议,不能给他们意见。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跟我们完全不一样,他们需要试出自己的道路,我们也可以从他们身上汲取养分。还是要让年轻人遵从自己的内心,回归到心流状态,这可能是最有效的。就像跳舞一样,你学了再多招式,最后上场的时候,还是要靠音乐、靠身体、靠那一刻最真实的反应。剪辑也是。
策划/李祺
撰文/蔡一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