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字。
关羽死在临沮,刘封退回成都,刘备没有立刻举刀。
殿中压着一口气。刘备看着这个养了多年的儿子,先责他欺凌孟达,又责他当初不发兵助关羽。话说到这里,罪名已经够重,却还没到非死不可。
诸葛亮只把要害按到桌面上:“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
这不是骂刘封。
这是判他不能活。
刘封最早不叫刘封。
刘备在荆州新野时,还没有稳定的儿子。战乱里,妻子散失,家业飘摇,一个四处寄人篱下的宗亲,最怕的不是今日败仗,而是身后无人。
寇氏人家的这个孩子,就在那时被收为养子。
打这天起,他换了姓。
刘备给他的不是普通义子身份。往后入蜀,刘封已经二十多岁,有武艺,气力过人,跟着诸葛亮、张飞等人沿江而上,一路攻城。
他不是养在后院里的公子。
他是能领兵的儿子。
这就埋下了第一根刺。
后来刘备有了亲生儿子刘禅。襁褓里的孩子不会带兵,不会安抚将卒,也不会在乱军里替父亲撑起门面。
刘封却已经在军中站住了。
一个是亲子。
一个是养子。
一个幼弱。
一个刚猛。
这四个字,摆在君主家里,就不只是家事了。
建安二十四年,刘备刚拿下汉中,势头正盛。孟达从秭归北上攻房陵、上庸,刘备心里不放心,派刘封从汉中顺沔水而下,去统领孟达军。
上庸一带到手了。
刘封也升为副军将军。
这名号听着风光,实际更危险。副军二字,不是寻常偏将能有的体面;上庸又在汉中、荆州之间,位置扎眼。
刘封手里有兵。
孟达心里有怨。
申耽、申仪这些地方势力,也未必真把蜀汉当成自家门庭。
这地方像一块刚放上棋盘的石头,没落稳,四边都有人盯着。
偏偏这时,关羽北围樊城、襄阳。
关羽催过刘封、孟达发兵相助。刘封和孟达给出的理由很清楚:山郡初附,人心未稳,不能轻动。
这句话不能只当推托。
上庸刚归附,郡县豪强还在观望。刘封若带兵东出,身后可能先乱;他若不动,荆州那边又会记下一笔。
他选了不动。
关羽败了。
孙权遣将截击,关羽和儿子关平在临沮被斩。荆州丢了,蜀汉最锋利的一条臂膀断了。
这时候,刘封的那句“不敢轻动”,再也不像军务判断。
它成了罪。
但真正把刘封推向死路的,还不是这一桩。
孟达先撑不住了。
他和刘封不和,刘封又夺了他的鼓吹。孟达既怕刘备追罪,又恨刘封压他,索性写表离开,转投曹魏。
临走前,他还写信劝刘封一起走。
那封信的意思很毒:你和刘备不是骨肉,名义上又不像纯臣,却身居高位、出则领兵,如今刘禅已为太子,你还能安稳多久?
这是把刘封最怕听的话,摊在他眼前。
刘封没有从。
他毁掉劝降,留下来迎战。
可上庸守不住了。孟达引魏军来攻,申仪背叛,申耽投降,刘封兵败,只能回成都。
他没有降魏。
他也没有造反。
他回到刘备面前,像一个还认父亲的儿子。
可他手里的上庸丢了,关羽那边又有不救之责,孟达叛走也和他脱不了干系。三件事压到一处,刘备已经不能只用父子情分来掂量。
刘封跪在成都。
刘备骂他。
这一骂,仍有余地。
要杀一个养子,尤其是一个曾经有战功、没有投敌的养子,刘备心里不会没有迟疑。可诸葛亮看见的,不是今天的刘封。
他看见的是刘备死后的刘禅。
刘禅年轻,威望未成;刘封刚猛,军中有名;二人又不是同母同根。刘备活着,刘封是儿子。刘备一死,刘封就可能变成新主身边最难摆放的人。
放在外面,怕他被魏、吴利用。
放在里面,怕他拥兵生变。
贬为庶人,未必有人信他甘心。
继续任用,刘禅未必压得住。
于是那十一字落下来: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
刘备听懂了。
这不是为关羽报仇的一刀,而是替刘禅清路的一刀。
刘封被赐死。
临死前,他说了一句很沉的话:“恨不用孟子度之言。”
孟子度,就是孟达。
当初孟达劝他降魏,他没有听。等到赐死的命令到了,他才明白,自己回成都,不是回家,是走进了最后一道门。
刘备后来为他流泪。
可眼泪没有改命。
这个结局最冷的地方就在这里:刘封并不是因为已经反了才死,而是因为他有可能在刘备死后变成麻烦。
他有战功,是错。
他太刚猛,是错。
他不是亲生儿子,也是错。
关羽之死给了刘备一个可以拿出来说的罪名;孟达叛魏又添了一层现实的亏空;诸葛亮那十一字,则把家事变成了国事。
刘封死后,他的儿子刘林后来做了牙门将。蜀汉灭亡后,刘林被迁往河东。
刘备的血脉传给刘禅。
刘封这一支,被挪出了成都。
成都宫门关上时,那个曾随军沿江而上、所到战克的养子,最后只剩下一道赐死的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