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块“绰科拉”送进宫里,康熙最关心的不是甜不甜。
他要问的是:这东西治什么病?
康熙四十四年,宫里递进来的不是今天商场里那种巧克力糖。它的名字还带着满文音译的生涩,叫“绰科拉”。块状,来自远处的美洲、吕宋一带,要放进铜罐或银罐里,用糖水煮,再拿黄杨木捻子搅开。
这不像点心。
倒像药引子。
事情的根子,埋在十二年前。
康熙三十二年,玄烨染上疟疾,高烧不退。太医院的药方轮番送到榻前,病却压不下去。
紫禁城里,药碗一只接一只端来,御医们在殿外候旨,谁也不敢把话说死。
这时候,法国传教士白晋、张诚献上金鸡纳霜。
这药后来更常被叫做奎宁。
康熙服后病势转轻,命保住了。
这一下,西洋药在他心里换了位置。原先那些从海路带来的瓶瓶罐罐,不只是新奇玩意儿,也可能在要命的时候顶用。
他记住了。
往后宫里有西洋药,康熙常要过问。传教士会天文、历算,也有人懂医药、制药。养心殿一带,银制药具、药露、西洋方子,慢慢都进了清宫的日常。
可一个皇帝再好奇,也不是看见洋东西就照单全收。
他要问功用。
康熙四十四年,罗马教廷特使多罗到了广州,带来内外科医师和一批西药。消息传到北京,康熙把差事交给武英殿总监造赫世亨。
旨意里提到两样东西。
一样是“德里雅噶”,被说成蛇类入药的西洋药;另一样,就是“绰科拉”。
康熙的意思很明白:若多罗带得多,就取来;若不多,到了广州再觅得寄来。
赫世亨接旨后去办。
多罗拿出了四两五钱德里雅噶,又拿出一百五十块绰科拉。
问题来了。
这东西到底怎么用?
宫里不能随便入口。赫世亨又去问西洋大夫鲍仲义。鲍仲义是耶稣会士,在清宫供职,懂医,也懂植物药。
鲍仲义说,绰科拉产自美洲、吕宋等地,用八种材料配成。肉桂、秦艽、白糖,中国有;其余几味,都是当时中国少见的外来物。
康熙要的,不只是名字。
赫世亨只好继续问。
问来问去,问出一套吃法:把绰科拉放进铜罐或银罐,倒入煮开的糖水,再用黄杨木捻子搅匀,随后饮用。
银罐、木捻子、木匣,都得备齐。
这不像进点心。
倒像进药。
赫世亨挑出五十块绰科拉,连同器具装好,呈了上去。那份折子写得极细,后人常把它叫成“说明书”,摊开有近九百字。
康熙看完,没有夸这差事细。
他的朱批先落下三个字:“知道了。”
可这三个字后面,还有一句更要紧的话。
他命赫世亨弄清楚:绰科拉“益于何种身体,治何种病”。
这才是康熙真正卡住的地方。
若是药,就该说清药性。若能治病,就该说清治什么病。若只是外国人爱喝的一种东西,那和他想象里的西洋神药便差远了。
赫世亨又跑了一趟。
康熙四十五年五月二十七日,新的奏报送到御前。答案终于清楚了。
鲍仲义说,绰科拉“非药物”,在美洲一带用起来像茶,一日饮一两次。
这句话一摆出来,康熙先前那层期待就落空了。
不过鲍仲义也没有把它说成纯粹零食。他讲得很细:老人、胃弱者、腹内有寒气者、腹泻者、消化不良者,可以饮;内热发烧、痨病、气喘、痔疮流血、泻血者,不宜饮。
一边能喝。
一边又禁忌不少。
康熙面前摆着的,不是一块甜巧克力,而是一份带着药性解释的西洋饮品报告。它不是救过他命的金鸡纳霜,也不是能赏给病臣的珍贵药露。
它只是“如茶”。
这两个字,够让皇帝兴致减半。
于是,第二次朱批又落下。
还是三个字:“知道了。”
这三个字听着淡,分量却不轻。
若康熙真把绰科拉看成要紧西药,后面会有赏赐、试用、再询、入库、配方、仿制。清宫处理西洋药,一向不是只问一次就放下。
可绰科拉没有这样的后文。
一百五十块进来,五十块呈上,银罐和黄杨木捻子也备好了。热糖水里搅开的棕黑色饮子,也许曾让宫里人见识过一次西洋吃法。
可在康熙那里,他没过最要紧的一关。
不是不好喝。
是“不够像药”。
这才是这件小事有意思的地方。
今天的人看巧克力,先想到甜、香、礼物、零食。康熙看绰科拉,先想到药效、禁忌、适合什么身体。
同一块东西,隔着三百多年,入口前的问题完全不同。
那时的紫禁城里,西洋物件并不稀罕。康熙学过天文、数学、地理,也接触西医。他不是见了洋物便排斥的皇帝。
但他也不是见了洋物便迷信的皇帝。
他要的是可用。
金鸡纳霜能退疟疾,他记住;西洋药露能调病体,他收用;葡萄酒让他觉得饮膳增进,他下旨索取。
绰科拉呢?
折子写了一大篇,配料列了八种,器具做了银罐,吃法讲到木捻子。最后却告诉他:这不是药,只是美洲人当茶喝。
康熙把折子看完,朱笔一落。
纸上就剩那三个字。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