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掀开那一下,我脑子还是蒙的。

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碗热汤站在炕前,看看我,又看看我旁边还在睡的人。

她脸上没啥表情,把汤搁在炕桌上,开口第一句就是:醒啦?

报报你家啥家底,没问题就择日完婚。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碗里热气往上飘,我后背的汗却是凉的。

窗外唢呐响得欢实,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皱巴巴的衣裳,又扭头看了看被窝里那个人,只露出一撮头发,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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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砖厂的工头准了我三天假。

我把手头的活计交代给同班的李兴,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

九月底的天,早晚已经凉了,路上有落叶,骑过去嘎吱嘎吱响。

表哥郑俊誉结婚,日子定在十月初六。

姑姑唐秀兰提前半个月就托人带了话,让我早点去帮忙。

姑姑家在柳河村,离我们唐洼村二十来里地,骑车子不到一个钟头。

走到半道上碰见了冯洋。他开着那辆二手小四轮,车斗里装着几袋化肥,看见我就把车停在路边。

“高驰,上哪去?”

“表哥结婚,去帮忙。”

冯洋从车上跳下来,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摆手说不抽。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说:“你表哥这回排场不小。刘家那姑娘是镇上的,听说光被面就陪送了六床。”

我应了一声,没往心里去。冯洋这人跑运输,镇上哪个村的事他都门清,嘴巴又碎,听他说十句信七句就够。

“你姑最近老往镇上跑,你知道不?”冯洋弹了弹烟灰,“前些日子我在刘家那条街看见她,跟一个女的站路边说话,说了好半天。”

“估计是商量结婚的事吧。”

“那倒是。”冯洋把烟掐了,又爬上车,“行了,我先走了,还得送化肥去。”

我骑上车子继续走。姑姑家在村东头,远远就看见院墙外头支着棚子,几个人正往棚顶搭塑料布。门口贴了大红喜字,风一吹,边角翘起来又落下。

姑姑从院里迎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接过我的车把。

“路上冷不冷?快进屋喝口水。”

我说不冷。

院子里支了两口大锅,一口蒸扣肉,一口炖鸡,香味飘得满巷子都是。

几个婶子在择菜,看见我就喊:高驰来了,又长高了。

我笑了笑,其实我都二十五了,早不长个了。

姑父郑广福正蹲在墙根底下写喜联,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是村里的小学老师,毛笔字其实不差,但今天手有点抖。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抬头冲我笑,说你来写两笔?

我说我哪会这个。他就笑,说年轻人脸皮薄。

表哥从屋里出来,穿着件新衬衫,头发刚理过,显得有点愣。他拍了拍我肩膀,说高驰你来得正好,晚上陪我多喝两杯。

我说行。

那时候我是真觉得就是来帮忙的。吃两天席,帮着端端盘子,顶多再帮着搬搬桌椅。表哥娶媳妇,我来凑个热闹,完事就回去上班。

可我压根没注意到,姑姑跟表哥交换了个眼神,又往院门口望了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姑姑给我夹了块扣肉,问我砖厂的活累不累,一个月挣多少钱,家里那三间瓦房啥时候翻新的。

我一边吃一边答,没觉得有啥不对劲。

后来想起来,那天晚上姑姑问我的那些话,跟第二天早上黄嫣问的一模一样。

02

十月初六,天没亮我就被叫起来帮忙搬桌子。

院里摆了八张圆桌,每张配十条长凳,都是从邻居家借来的。

我搬完桌子又去搬碗筷,一摞一摞往灶台边上码。

日头升到树梢高的时候,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红纸屑炸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软的。

新娘从拖拉机上下来,穿着红棉袄,头上别着花,低着头往院里走。

旁边跟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大概是娘家送亲的。

我站在灶台边上端蒸笼,手一滑,蒸笼盖掀开,一股热气直冲手背。我“嘶”了一声,赶紧把手缩回来,手背已经红了一片。

旁边没人注意我。我把蒸笼放稳,一个人绕到后院墙角,蹲下来用瓢舀了凉水往手背上浇。十月的水已经扎手了,浇上去刺刺的疼。

“用这个包着。”

一个姑娘站到我面前,递过来一块手帕。白底子,角上绣了一小朵兰花,洗得干干净净,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扎着马尾辫,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笑。我认得她,婚礼上站在新娘身边那个,有人喊她欣悦。

“不用,没事。”我把手往身后藏。

她蹲下来,把手帕往我膝盖上一搁。“包上吧,烫了不处理,过两天得起泡。”

说完她就站起来走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我拿起手帕,犹豫了一下,还是包在了手背上。

皂角的味道飘进鼻子里,清清爽爽的。

我攥着那块手帕回了前院,姑姑看见我,问我手咋了。

我说没事,烫了一下。

姑姑说那你别搬了,去坐着吧。

我坐到角落里,低头看手背上包着的手帕。刚才忘了问她叫啥,只听人喊她欣悦。

开席的时候我被安排到男方亲戚这一桌。

几个叔伯都是好酒量的人,一上来就倒了满满一盅。

先是敬新郎,又是敬长辈,一圈下来我灌了四五盅。

那酒是镇上打来的散酒,五十多度,辣嗓子。

“高驰,你也二十五了,啥时候喝你的喜酒?”大伯端着盅跟我碰。

我说不急。

“还不急,你爹妈都急成啥样了。”二叔在旁边接话,“我看你姑这回收了媳妇,下回就该你了。”

我笑笑,又喝了一盅。

酒过三巡,我起身去后院透气。

月亮挂在树梢上,白晃晃的。

我靠着墙根蹲了一会儿,听见前院有人笑,是新娘那桌的声音。

我探头看了一眼,看见袁欣悦正给新娘倒茶,侧脸被灯照着,马尾辫换成了盘发,露出脖子。

我又缩回来,靠着墙根蹲着。

后来怎么回的席,怎么继续喝的酒,我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扶着我往屋里走,炕是热的,我一躺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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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其实半夜我醒过一次。

嗓子干得冒烟,嘴里一股酒味,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我摸黑往炕沿上摸,还真摸到一只碗。

碗里的水是凉的,我一口气灌下去半碗,剩下的半碗洒在了枕头上。

喝完水我又倒下去,翻了个身。

炕挺大,我往那边挪了挪,感觉碰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我以为是表哥家的猫,冬天猫爱钻被窝。

我嘟囔了一句“去”,那东西动了一下,没走。

我实在太困了,眼皮睁都睁不开,就由它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户纸上透着一层灰白的光,院子里有鸡叫。我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手背碰到了旁边那个人。

我猛地睁开眼。

炕上还躺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裹着被子,只露出一撮黑头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的事碎片似的往外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穿着,就是皱得不像样子。

又看了看那个人,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从露出的肩膀看,穿的是件红底碎花的褂子。

女人的褂子。

我一点一点往炕边挪,想趁她没醒先起来。刚把腿放下炕沿,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碗热汤站在门口。

五十来岁,脸盘圆圆的,眉毛描过,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认得她,昨天婚礼上她一直在新娘旁边张罗,是新娘那边的长辈。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炕上还在睡的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喊也没叫。

她把热汤搁在炕桌上,汤碗边沿磕在木头上,响了一下。

炕上那个人动了动,翻了个身,露出一张脸。

马尾辫散开了,头发铺在枕头上,眼睛还闭着,睫毛长长的。

袁欣悦。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醒啦?”中年女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报报你家啥家底,没问题就择日完婚。”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炕上的袁欣悦这时候睁开了眼。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被子拉到下巴,脸涨得通红。

“妈!”

她喊了一声。中年女人没理她,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家……三间瓦房,五亩地,两头猪。”我听见自己说,“爹妈种地的。”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袁欣悦一眼。

“起来把汤喝了。”

门帘落下来。屋里只剩下我和袁欣悦,还有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汤是鸡蛋汤,飘着葱花,香油的味道一丝一丝往鼻子里钻。

袁欣悦低着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我坐在炕沿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攥着裤腿,手心全是汗。

窗外唢呐响起来了,是《百鸟朝凤》,吹得又欢又亮。

0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灶上飘着蒸馒头的白气。我低着头往表哥那屋走,想找他问个明白。走到半路被姑姑拦住了,她端着一碗粥,说先吃饭。

我说不饿。

姑姑看了我一眼,没再劝,端着粥走了。

表哥正在新房里收拾东西。

新娘刘璟雯坐在炕沿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了笑,说高驰来了。

我说表嫂好。

她推了表哥一把,说你们聊,我去灶上看看,就出去了。

表哥把门带上,回头看着我。

“西屋明明有空炕。”我盯着他,“昨晚谁把我扶到欣悦那屋的?”

表哥避开我的眼睛,去桌子上拿烟。打火机打了三回才打着。

“你喝多了,可能自己走错了。”

“我喝多了还能走错屋?我又不是没在你家住过。”

表哥抽了口烟,不说话。

“哥,你跟我说实话。”

他把烟按灭在窗台上,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心虚还是为难。

“高驰,这事儿你别问我。”

“那我问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是我妈让的。”

我愣住了。姑姑让的?

“你姑也是为你好。”表哥声音低下去,“她看欣悦这姑娘不错,人勤快,又能干,想着撮合你们。本来想找个机会让你们认识,后来……”

“后来就直接把我灌醉了塞一个炕上?”

表哥没接话。

我站在新房里,看着墙上贴的大红喜字,觉得那红色刺眼得很。

原来这场婚礼,我才是被安排的那个。

姑姑老早就在打听袁家,婚礼上让我多喝,把我扶到西屋,全是算计好的。

“你们把我当什么了?”我盯着表哥。

“高驰,你听我说……”

“我不听。”

我转身拉开门走出去。新娘站在院子里,看见我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理她,径直走到院里推自行车。

姑姑追出来,在后头喊我名字。我骑上车,头也没回。

二十里路,我骑得飞快。风灌进领子里,凉飕飕的。手背上那块手帕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下烫伤的地方红通通地疼。

到家的时候,爹正在院里劈柴。看见我回来,有点意外。

“这么快就回来了?你姑那边不用帮忙了?”

我把车子一摔,坐在门槛上。

“爹,我让人算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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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跟爹妈说了。

从婚礼上被灌酒,到半夜摸到那碗水,到早上黄嫣端着汤进来问家底,再到表哥承认是姑姑安排的。

说的时候我尽量压着嗓子,可说到最后一句还是没压住,声音粗得自己都不认识。

爹听完蹲在地上没说话,拿柴刀一下一下刮着地上的土。妈坐在板凳上,手里攥着围裙,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你姑也真是的。”妈先开了口,“办事咋能这么办呢?好歹跟你商量一声。”

“商量?商量我能同意吗?”

“那欣悦那姑娘,你认识不?”妈问。

“就昨天见过一面。”

“人咋样?”

我想了想。递手帕那一下,蹲下来把手帕搁我膝盖上那一下,还有今早坐起来喊“妈”那一下。脸涨得通红,耳朵尖也是红的。

“还行。”

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下午姑姑来了。骑着车子来的,后头带着一兜苹果。进门先叫哥叫嫂子,然后把苹果搁在堂屋桌上,坐下来看着我。

“高驰,姑这事办得不地道,姑跟你认个错。”

她这么一说,我反倒不知道该说啥了。

“可姑也是替你着急。”姑姑接着说,“你二十五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欣悦那姑娘我打听过了,人勤快,心眼好,家里条件也不差。你俩要是能成,姑这心就放下了。”

“那你也不能这么办。”妈在旁边接话,“把两个孩子塞一个炕上,传出去像什么话?”

姑姑低了低头。

“我也是一时心急。本来想让他们慢慢认识,可欣悦她妈催得紧,说要是行就赶紧定下来。我一想,干脆……”

“干脆生米煮成熟饭?”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谁都听得出来他不高兴。

姑姑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那兜苹果留在桌上,谁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