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5月12日清晨,重庆黄角桠的晨雾还没散尽,军统局长戴笠亲率数十名特务,把国民党元老、立法院长居正的宅邸围得水泄不通。特务们翻箱倒柜,从客厅搜到卧室,连地板都撬开检查,折腾了整整四个小时。
须发皆白的居正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最后特务们只翻出几件旧旗袍,什么都没搜到。居正猛地拍案而起,怒喝一声:“要搜就让蒋介石亲自来!”满屋特务鸦雀无声,戴笠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军统全称“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戴笠是副局长,但实际说了算。到鼎盛时期,军统内勤机构设有八处、六室、一所,特工人员最多时近五万名,渗透到军队、警察、党政机关、交通运输机构,乃至驻外领事馆。在很多人眼里,军统就是蒋介石的刀,谁碰谁倒霉。但这把刀碰到真正的硬骨头时,也有卷刃的时候。
1940年代的一天,重庆罗家湾军统局本部,戴笠正在翻阅密报,门突然被推开了。军政部长何应钦铁青着脸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军帽。
何应钦是国民党一级上将,黄埔军校总教官,论资历论职务,戴笠在他面前差着好几个层级。那天军统的便衣在市区一家茶馆里,把何应钦的副官给铐走了。名义是走私军需,实际上是查到了一些牵扯到高层的线索,按军统一贯的作风,先抓了再审。
何应钦走进戴笠的办公室,开口第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板上:“雨农,我的副官,是你的人抓的?”戴笠脸上立刻堆起笑,从办公桌后绕出来,说这件事正要派人报告,是下面的人糊涂,抓错了。何应钦冷笑一声,上前两步,手里的军帽猛地拍在戴笠的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钢笔跳了一下。
何应钦盯着戴笠,一字一句地说:“我何某人在军政部任职,不是一天两天,我的人就算真犯了王法,也该走军政部的程序,该由军事法庭来问话。你军统是什么?是侍从室的情报机关,不是天王老子!”他往前逼近一步,戴笠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何应钦伸手一指戴笠的鼻子:“论资历,论职务,你连给我站岗的资格都没有!”
戴笠的脸涨得通红,又转为苍白。他伸手去摸桌上的茶杯,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缩回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额头。那是八月天里重庆最常见的高温,可他的额头上分明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低声说:“敬公,您消消气,是我的不是,下面的人不懂事,冲撞了您,我这就放人,亲自送刘副官回去。”
何应钦弯腰拾起军帽,掸了掸帽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戴在头上,看了戴笠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了,只剩下一种让人发寒的平静。“戴局长,重庆这地方不大,但规矩不能坏。”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1938年6月,武汉,日军炮火已逼近城郊。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军统湖北站的办公室里发生了一件比炮火还让人心惊的事。
枪声在室内炸响,整间屋子瞬间死寂。那男人转过身,目光从一张张惊恐失色的脸上慢慢扫过去,声音不高,字字落地:“谁敢告黑状,这就是结局。”说完,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当。
这个人叫钱大钧。江苏昆山人,保定军校毕业,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学,黄埔军校开办前就担任入学试验委员会委员,后来做过黄埔军校代理总教官、校本部参谋长。他参加过东征、北伐、中原大战,是蒋介石身边的核心旧臣,正儿八经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上将。
钱大钧这一枪,打的是军统湖北站的副站长。军统的人告了他的黑状,他没有走程序,没有找戴笠交涉,直接走进了军统的地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告状的人毙了。蒋介石的反应让戴笠沉默了整整一天,没有处分,没有追究。
1938年夏天,福建。军统福建省站长严灵峰发了一封紧急电报给戴笠:张超已被福建省主席陈仪下令逮捕。
张超是戴笠的心腹,公开职务是福建保安处的科长。他自恃戴笠的权势,不把陈仪放在眼里,对福建省政府的工作经常唱对台戏。戴笠原本打算把张超调走,让他去上海担任敌占区的行动队长,免得跟陈仪搞得太僵。
但张超接到调令之后,觉得自己反正要走了,临走前得报复一下陈仪。他派人到处贴传单,说陈仪与日本人关系密切,有汉奸之嫌,喊出“打倒汉奸陈仪”“把陈仪赶出福建”的口号。
陈仪忍无可忍,命令保安处长逮捕张超。戴笠得知消息后,冒着酷暑去找蒋介石,想让蒋出面把张超押到武汉来。蒋介石电令陈仪把张超押送武汉,但陈仪为了防止戴笠闻讯营救,采取先发制人的手段,逮捕张超后立即执行枪决。
戴笠闻讯之后极为震怒,深夜把毛人凤叫来密商对策。毛人凤说,陈仪杀张超已经跟我们结了不共戴天之仇,但目前要倒陈仪,委员长肯定不同意,眼下只有从陈仪的保安处长叶成开刀。戴笠听完点了点头,去找蒋介石。
戴笠没能扣留叶成,又被老蒋骂了一顿,禁不住往地下一跪,耍起无赖:“校长,张超虽然有错,但罪不该死……还望校长明鉴!”蒋介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骂道:“你真无耻。”说完转身就走。戴笠急了,大声说道:“学生无能,并非无耻!我今天跪在委员长面前,是请求委员长替无辜被杀的同志报仇。”
到了1928年前后,他担任四川省主席时,拥有七个师二十多个旅、十四万军队、八十一个县的地盘。1932年“二刘大战”中他兵败退往西康,收敛了主宰四川的雄心,一心经营西康。他在西康治下的规矩很简单:如果县政府的房子比学校好,县长就地正法。
1940年,重庆曾家岩附近一栋宅子里,发生了一场极少见的正面对峙。一边是唐生智,陆军一级上将,参加过北伐、守过南京城的老将。另一边是戴笠,军统局实际掌舵人,美国《柯莱尔斯》杂志给他起过一个名字叫“亚洲的一个神秘人物”。
唐生智那年已经年过五旬,生了病,念了佛,但依然是那副见谁都不肯低头的硬骨头脾气。那天戴笠到了唐家,唐生智手指几乎戳到他面门,话说得又响又狠:“唐家要被戳脊梁骨!”唾沫星子溅到了戴笠脸上。戴笠没有还嘴。
唐生智站了出来,担任南京卫戍司令长官,表示“誓与南京共存亡”。南京最终失守,这成了他一辈子最难迈过去的那道坎。此后他念佛吃素,退居东安,很少再开口说军事上的事。但面对戴笠的时候,他没有退让。
居正被搜家之后,第二天拄着拐杖去找蒋介石。他不是去讲道理的,是去要脸面的。老人家把事情闹到办公场合,就是告诉所有人:你蒋介石手下的狗,敢半夜闯我的门,今天你必须给个说法。
蒋介石当然明白这层意思。戴笠再受宠,也不能让一批党内老人寒了心。蒋介石把戴笠叫来,甩了他三个耳光。那三个耳光打给戴笠看,也打给居正看。戴笠不能解释,不能顶嘴,更不能把责任全推给蒋介石批的那八个字。因为材料是他送上去的,人是他带去搜的,场面是他闹大的,最后没搜出东西,所有难堪都得他自己吞。
戴笠亲自写信向居正赔罪。信一送出去,全重庆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军统这次栽了,而且栽在一个最不体面的原因上。
这些人硬刚军统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靠军统的规矩来办事的。他们用的东西各不相同,有的是资历,有的是枪,有的是地盘,有的是脾气,但共同点是他们都比戴笠的刀更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