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前后,北京一间办公室里,谭政刚刚由总政治部主任改任副主任,分管总后勤系统的政治工作。消息传开后,不少人以为他会沉默,甚至消沉。可李聚奎前来探望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谭政坐在桌边,神情平静,谈起工作仍旧条理分明。他没有反复解释,也没有抱怨得失,只是对李聚奎说,后勤战线摊子大、任务重,希望老战友多支持。
李聚奎原本准备了许多安慰的话,到了门口,却觉得一句也不合适。两人相识近三十年,彼此太了解了。谭政越是表现得从容,李聚奎越能察觉到那份从容背后的压力。
“看来,我们又要并肩干一阵子了。”李聚奎笑着说。
谭政点了点头,立即谈起调研安排。他表示,过去对后勤工作的了解,更多是从全军政治工作角度出发,如今既然分管这项工作,就要到基层去看,不能只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
临别时,李聚奎握住他的手,沉默了片刻,语气明显严肃下来:“挺住,别让我看错你!”
这句话很重。谭政眼圈发红,却仍拍了拍老战友的肩膀,说战争年代那样的苦都熬过来了,眼前的事情算不了什么。话说得硬朗,情绪却没有完全藏住。
不久后,谭政随李聚奎到总后勤部所属单位调研。他不急着作结论,而是逐项询问政治工作人员的职责、干部思想状况和基层组织生活情况。到了工厂、仓库和车间,他还会停下来同工人、战士交谈。
有意思的是,他调研时保留着过去的习惯。白天听、看、问,晚上便把记录重新整理,归纳出带有共性的现象。哪些工作落了空,哪些办法有效,哪些问题只是表面现象,他都一一写在本子上。
李聚奎陪他走过几个军区后勤单位,后来又到第四军医大学了解情况。谭政很少谈个人处境,却不断追问政治工作怎样进入教学、医疗和科研一线。对他而言,职务变化并没有改变对工作的要求。
这一幕让李聚奎想起了1933年。那年8月,红一方面军部队调整,李聚奎由红三军第九师师长改任红一军团第一师第二团团长,谭政则在第一师政治部工作。两人由此相识,并在共同作战中逐渐熟悉。
李聚奎打仗果断,带兵有办法,很快显露出指挥才能,不久便重新担任师长。谭政原先与他有上下级关系,后来却成了他的助手。一个长于作战,一个长于政治工作,配合起来,正是当时红军基层指挥所需要的样子。
李聚奎文化基础相对薄弱,谭政便教他识字,帮他理解文件和电报。那不是课堂上的正式教学,往往是在行军间隙、宿营之后,拿着纸片认几个字,结合部队情况讲几句道理。李聚奎后来对谭政十分倚重,并非没有原因。
1935年8月,李聚奎调往红四方面军工作,两人暂时分开。此后,他们身处不同部队,却没有中断联系。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两人又在不同岗位上承担任务,彼此的经历各有变化,战友情却一直延续。
解放战争时期,李聚奎在东北先后担任西满军区参谋长等职,后来任东北野战军、第四野战军副参谋长;谭政则长期负责东北民主联军、东北野战军和第四野战军的政治工作。一个偏重参谋与作战,一个主持政治建设,工作交集很多。
谭政并不是只会写文件的人。他重视调查,也强调政治工作要落到连队、工厂和医院。正因为如此,李聚奎对他的敬重,不仅来自私人情谊,也来自长期共事后形成的判断。
1961年前后,军队政治工作领域出现了不同意见和复杂变化,谭政的职务受到调整,由总政治部主任改任副主任。对一位长期负责全军政治工作的高级干部来说,这种变化自然不可能毫无影响。可他没有把精力耗在个人得失上,而是转身去熟悉新的岗位。
多年以后,谭政病重,李聚奎前去探望。那时的谭政已经难以说话,却一直拉着老战友的手。李聚奎低声劝他坚持住,谭政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流下。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几十年风雨、分合与相互扶持,都压缩在了那个无声的告别里。

